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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迟恂在拒绝联席会几个官员的要求后,被处以了为期一年的“失名”之刑。

尽管他担任着“山使”这个神职,但是不履行职务,联席会依旧有权利处罚。

他们下令,所有人不得与他交谈,不得与他交接物品,不得与他对视,直至他悔改,重归职责。

在此期间,迟恂度过了漫长的12 个月,在停滞不前的寂静里,遥望着没有尽头的25岁以后的人生。

他长时间不妥协,慢慢有许多人开始帮他说话,事态变得不可控起来。

联席会那些人终于起了杀心,要求对他处以“雪刑”。

在布汶山这片区域里,人们信奉山神,山神便是一切,人无法代替山神审判。

被处以“雪刑”的罪人会被送往神山之巅,任其在风雪中一天一夜,如果能活下来便是神山要你活,如果死了便是神山选择不饶恕。

迟恂清楚,所谓什么“雪刑”完全是胡扯,名义上是让神山裁决他的清白,实际上是送他去死。

一个死于神山审判的前任守护者,就是最好的警示,而他死后,联席会就能推选出一个更听话的新守护者,让“归山”的仪式得以进行。

天色阴沉,风雪交加。

迟恂只穿着单薄的贴身衣物,被带到云岩的悬崖边,绑在高大的石柱上。

几乎羧砦所有的人都来了,沉默地站在凛冽的寒风里。

“Mowa,最后问你一次,是否悔改?是否愿重归职责,主持仪式?”一个委员站在最前面,向他发出最后的审问。

迟恂被绑在石柱上,浓密的睫毛上很快结了霜,狂风吹得他头发和衣袍疯狂舞动,听到问话,他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掠过下方黑压压神色各异的人群,再投向远处白茫茫的峰峦。

他扯动冻得僵硬的嘴角,呼出一口白气,“我说过,不会配合。”

距离最近的守卫似乎是他的支持者,在小声劝他三思,他懒得再开口回应,他已经花费力气在许多无用的事情上,不想再继续。

“执刑!”委员浑厚的声音爆发出来。

如他所愿。

守卫退开,只剩下迟恂一个人,被绑在石柱上,暴露在越来越狂暴的风雪中,他的体温在飞速流逝,裸露的皮肤开始失去知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雪的怒吼充斥天地。

五脏六腑仿佛已经结冰,迟恂觉得呼吸变得困难。他看着不远处绵绵无尽的雪山,思考真实的人生应该是怎样的。

他为什么会待在这里,他本可以离开的,可是,如果真的有传说中的命运呢。

隐约中听见哭声,似乎有不少人在为他求情,漫天大雪不断向他压过来,缠绕住他。

忽然一阵震耳的轰鸣从云层之上传来。

铅灰色的云层被一架墨绿色的直升机闯入,如同一只巨鹰,以挑衅的姿态,悬停在悬崖上空。巨大的气流掀起狂暴的雪浪,吹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推开,一个身影索降而下。

她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现代专业登山服,动作利落,在狂风暴雪中稳得惊人。落地瞬间,她单手扯下防风镜,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冷白却神采奕奕的脸。

人群彻底喧哗起来。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还有人下意识跪下,以为是神山降下了某种启示。

只有她逆着风雪冲到迟恂面前,有些急切地看向迟恂的眼睛,两人在冰天雪地里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寒气彻骨,山峰高耸,四野的雪白得纯粹。

“迟恂!”,她在叫他的名字,“你还好吗?”

迟恂回过神来,眼睫颤了颤,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江翼的目光很快落向他身上的绳索,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具,切断几个主要的连接处,绳子断裂,江翼向他伸出手,“走吧,离开这里。”

迟恂站起身,抬眼看向她,没有动作。

江翼耐心地等了几秒,收回手,从背包里取出一条安全绳,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迟恂更近一些。

“抱歉。”江翼说。

锁扣绕过迟恂腰间,在背后稳稳扣住。

江翼将自己与他绑在一起,随后轻轻将他环住。

绳索猛地绷直,将两人急速拉离地面。

在腾起的瞬间,迟恂闻到了江翼衣服上带着风霜的冷冽气息,和一丝淡淡的香水味。他垂下眼,看见江翼有些泛红的耳根。

他怔愣了一秒。

在长达一年的“失名”处罚中,迟恂被忽视,被避开过无数次目光,而就在刚才江翼从天而降,目标明确地向他奔过来,直直地望向他眼底。

直到这一刻,江翼的目光也没有移开,他被完全地清楚地看见。

狂风呼啸,雪花乱舞。直升机收回绳索后舱门关闭,机头上扬,飞离了这片地方。

机舱里噪音轰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迟恂能感觉到她动作时带起的微小幅动。

江翼低着头,解开连接彼此的安全锁扣。咔哒一声轻响,束缚解除,她立刻向后退开些许距离,从座位下抽出一个袋子递给他。

“先换下衣服吧。”她的声音需要提高一些,才能压过引擎的噪音。

迟恂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套搭配好的衣物,崭新的,折叠的痕迹清晰,吊牌都没拆。

他没说什么,在机舱略显局促的角落换下那身几乎冻僵的衣物,抬眼望去,舷窗外仍是延绵不绝的皑皑雪山。

布汶山在华兰联邦国的边境之上,山脊的北侧,是塔撒国的疆域。

迟恂判断,他们是在往西南方向飞行,离塔撒越来越远了。

江翼也脱下了厚重的登山服,换上轻便的外套,她摘掉头盔,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随着飞机的些微颠簸晃动,偶尔拂过她的侧脸。

迟恂安静地坐着,看直升机巨大的影子掠过下方雪白的山脊,像一只自由的鸟。

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完全是超出计划的意外,被绑上云岩时,他并非全无后手,早在察觉联席会利用“归山”这种仪式进行勒索获利时,他便开始暗中收集整理证据,并在受刑前,将这份资料加密传回了塔撒国的家中。

他算好了时间,家人接到他最后的求助信号后,应该已经向联邦举报,并且安排了救援。

而此刻的他,却提前离开了,那些证据如果不由他来主导揭露,极易被扭曲,反而会将家族置于险境。

迟恂觉得有些头疼,他按了按额角,回过神,发现江翼居然在看他,那目光专注认真,好像已经看了很久了。

对视了两秒,江翼抿着唇,移开了视线。

迟恂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儿,重新望向窗外。大约一个小时后,地形开始变化,雪线逐渐后退,露出深褐色的土地和低矮的植被。

江翼告诉他,他们进入了盘埃国。

飞机最终降落在一片开阔荒芜的平地上,引擎熄火,旋翼缓缓停止转动,世界陡然陷入一种陌生的寂静。

盘埃国也是华兰联邦的邻国与附属国,这里地势封闭,发展迟缓,以农耕为主,甚至没有严格的边防概念,其发展水平,大抵还停留在华兰联邦某个偏远小城的三十年之前。

江翼用迟恂听不懂的语言朝驾驶座说了句什么,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是个轮廓深邃的外国男人,闻声回过头,很自然地与探身向前的江翼贴了贴脸颊。

迟恂移开视线,望向外面荒凉的景色。

很快,江翼来到他面前。

“还冷吗?”她问。

迟恂摇头。离开雪山,地面温度已在零度以上,她给的衣服足够保暖。

“好,”江翼拉开机舱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跟我走吧。”

迟恂跟上,依旧没问目的地,现在无论去哪儿,都已经和他预想的偏离了。大脑在足够混乱的情况下,居然开始不分轻重缓急地回忆起从前。

他记得江翼。在华兰联邦首都读大学的那两年,他们曾是同班同学。

塔撒与华兰联邦是邻国,语言差异虽不大,但地域不同带来的细微隔阂还是存在的。有一次他们上课挨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教授用了过于本土化的俚语,他不太明白,江翼就在笔记本上写下简短的翻译,递给他看。

交集仅止于此,还有一些零星小事迟恂印象也不太深刻,后来听说她恋爱了,和某个执着追求她的男生。

她确实很漂亮,引人注目并不奇怪。

迟恂没再怎么关注。大二下学期,上一任山使病逝,他的人生骤然转向,中断学业前往终年积雪的布汶山。

那里常年下雪,气温低,生活寂静,迟恂慢慢忘记了这个和他没有太多交集的大学同学。

或者说不是忘记,只是没再记起,因为没必要。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江翼走在前面,突然回过头看他。

“当然。”迟恂点点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从拉瓦大学离开,不过四年。”

江翼眨了眨眼,周身那种绷紧的锋利感松了些,透出点与她本人相符的温和,和之前在风雪里扣住他手腕、斩断绳锁时的样子很不相同。

“联席会肯定会派人找你,我们现在不能去华兰联邦。”江翼退后半步走在他的身旁,声音轻了些,“我也知道你可能想回塔撒,但还不是时候。”

“嗯。”迟恂应了一声。

“直升机降落的地方是无人区,这里落后,没信号,暂时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在哪。”她继续说着,似乎是在安慰他。

迟恂沉默地走着,脚下碎石子沙沙作响。

“我们先在盘埃国待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我再送你回塔撒。”江翼把计划大致告诉他。

迟恂停下脚步,看向她,声音里有些困惑,“你知道这是在犯罪吗?”

江翼愣了一瞬,似乎没反应过来。

“知道啊。”她很快又点点头。

迟恂觉得眼前的人压根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决定提醒一下,“华兰联邦法律上承认布汶山自治,也承认山使制度。”

“换句话说,你救下我,相当于劫走正在受刑的国家公职人员。”

“如果布汶山申请协助,你面对的不会只是联席会,而是整个联邦的追捕。”

“我知道。”江翼竟笑了笑。

“为什么?”迟恂问。

“你是问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她眨眨眼,语气轻松,“因为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帮到你,你就当我……有点人脉吧。”

迟恂大致知道她的背景,华兰联邦的军人家庭,而且层级不低,但这并不足以解释。

“我是说,为什么救我?”

“总不能看着你去死。”她答得简单。

一阵荒原上的风卷过,吹得迟恂思绪有些涣散,他还是不太明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自己也在冒险。”

江翼低下头,发现鞋带有些松了,于是弯腰重新系紧。

她系得很慢。

起身时,才抬头看向迟恂,似乎没了耐心,“那你想听什么?”

迟恂:“......”

江翼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缓声道,“我弄了个工作室,拍雪山纪录片的。”

“航拍时看见你在受刑,想起是老同学,总不能看着你死在那儿吧?”

她耸耸肩,话语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当时直升机正好在,我就顺手救了,怎么样,刺激吧?”

迟恂看着她。

“别多想,我没那么伟大,我就是觉得从那么高的地方冲下来救人,跟拍电影似的,挺酷的。”江翼继续说。

迟恂没回话,他想起了资料里那些被选中的青年的照片,想起了自己这两年里如履薄冰的每一步。

“你毕业后一直在做这个?”他问。

“之前在军队待过一年,觉得没意思,我就退了。”江翼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现在这样也很好,想拍什么拍什么,遇见什么好玩的事就去做。”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黄的天光里很亮:“我觉得人活着就得体验点儿不一样的,不能永远待在一个地方。”

迟恂看着她眼里那簇光,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好玩。

所以江翼救下他,就只是因为觉得好玩,觉得这种行为很刺激,很酷。

而他的计划却因为这种随意到不负责的想法而被彻底地打乱了。

荒原的风吹过来,卷着漫天沙土,迟恂皱起了眉,右手腕又开始有些疼痛,他习惯性地抬起手,很轻地转了转。

江翼的视线也跟着落在他手上,停顿了片刻。

“我需要尽快回塔撒。”

“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他又问。

江翼这才抬起眼,终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兴趣在这里和你玩刺激的体验游戏。”迟恂看向她,话说得直接,“我有很要紧的事。”

这句话并不怎么客气,但江翼貌似没往心里去,或者说,她注意力全落在了后半句上。她认真想了想,说,“现在去塔撒国不现实,我需要等我安排的人员给出消息后才能行动。”

迟恂吸了口气,表示理解,“暂时回不去没问题,不过我想尽快联系到一个人。”

江翼垂下眼,问,“很重要的人吗?”

“不方便透露。”迟恂说。

他现在俨然一副不信任江翼的样子,言语冷漠,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边没信号,最快明天下午吧,等我带你到新的落脚的地方。”江翼看向她,尽量平静地问,“可以吗?”

迟恂发现她眼眶有点红,让他想起当初在山上救下的那只兔子,他没再多说什么,“嗯”了一声。

江翼没再和他聊天,一个人走在前面,迟恂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里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