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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锦璃篇·八

第二天两人都醒得早。

柳彦安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铜铃在晨风里慢悠悠地响。他翻了个身,看见沈逾已经坐起来了,墨发束得整齐,正低头系腰带。寝服换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榻尾,动作利落得像在军营里待过。

柳彦安撑着手臂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洗的那套弟子服搭在椅背上,摸上去干透了。他拿起来往身上套,系好衣带,站到铜镜前看了一眼。昨晚洗过之后缩了点水,肩线刚好卡在肩膀上,袖口落在手腕上方一寸,腰带的银扣也正好扣在最合适的位置,下摆垂到脚面,不拖地。他抬手把刘海往两边拨了拨,又放下来,遮住眉毛。

“走了。”沈逾在门口等他,一身浅蓝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深紫劲装的冷厉,宽肩窄腰,腰带束得紧,珍珠流苏垂在膝前,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

两人下楼时,弟子楼里已经陆续有人往外走。锦仙宗的正殿在白玉平台北侧,授课的讲堂设在正殿东偏殿,是一处宽敞的厅堂,摆了十几张矮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弟子们三三两两落座,柳彦安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沈逾坐在他旁边,解下佩剑搁在案角。

他扫了一圈厅堂里的人。大多是生面孔,穿弟子服的居多,也有几个穿自己衣裳的,大概是世家出来的。他正看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小燕子!”

柳彦安愣了一下,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姑娘,身量高挑,比他高出小半头,穿一身锦仙宗的弟子服,腰带上却多系了一条绯红的剑穗,垂在身侧格外显眼。她生得明艳,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手里捏着一把弓,弓弦松松地搭在肩上。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高个子,比她还高出一头,差不多跟沈逾齐平。穿一身素净的弟子服,五官生得极好,眉眼含着一汪水似的,看谁都像含着三分情意。他跟在姑娘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姿态恭谨,手里捧着一只箭囊。

柳彦安认出来了,张了张嘴:“阮姐姐?”

阮乐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小,拍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还真是你!方才进门一眼就看见你这头白毛,别人可没这么显眼。你怎么也来锦仙宗了?你父亲舍得放你出来?”

“我……”柳彦安被她拍得龇了龇牙,“父亲让我来的。”

“稀奇。”阮乐盈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弓往案上一搁,偏头看他,“你二姐还好吗?去年她给我寄了一方绣帕,我还没回礼呢。”

“挺好的。”

“你大哥呢?我听说他在北境当将军了?威风啊。”阮乐盈一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改日你引荐引荐,我还没见过你大哥呢。”

柳彦安笑了笑,没接话。阮乐盈也不在意,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薛鹤,过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柳彦安,青莫柳氏的七殿下,我从小叫他小燕子。”

薛鹤走上前来,在柳彦安面前站定,拱手一礼,姿态端正,声音不高不低,像含着一缕春风:“七小殿下。”

柳彦安抬头看他。这人长了一副含情目,睫毛浓密,眼尾微垂,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汪温温的水。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方才阮乐盈跟他说话的时候,薛鹤在旁边站着,目光扫过周围几个盯着阮乐盈看的弟子,那眼神凉得跟冰碴子似的,还轻轻翻了个白眼。等阮乐盈一回头,他立马又换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

柳彦安眨了眨眼。

“薛鹤从小跟着我,”阮乐盈拍了拍薛鹤的手臂,语气随意,“我家的,别客气。”

薛鹤微微垂下眼,语气恭顺:“暖阳,别这么说。我不过是公主的侍卫。”

阮乐盈摆了摆手,没当回事:“行了行了,在我朋友面前不用来这套。”她转向柳彦安,“对了小燕子,你什么修?我记得你是符修?”

“嗯,三品。”

“巧了,我剑修,六品。”阮乐盈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射箭也还行,改日咱俩比划比划。”

柳彦安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旁边的沈逾。沈逾一直没出声,靠在椅背上翻着一本册子,面容冷淡,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阮乐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这位是?”

“沈逾,江淮沈家的。”柳彦安介绍道。

“哦——”阮乐盈拖了个长音,上下打量了沈逾一眼,“江淮沈氏的二少爷,我听说过。听说你剑法很好?”

沈逾抬了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尚可。”

阮乐盈挑眉,来了兴致:“尚可?那改日切磋切磋。”

沈逾不置可否,又低下头翻册子去了。阮乐盈也不恼,大大咧咧地转回来,继续跟柳彦安说话。

正说着,讲堂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进来,身形清瘦,头发花白,面容和蔼,只是那双眼睛格外亮,扫过堂下时像能看穿什么。他走到堂前,把手里的书册往案上一搁。

“老夫姓秒,单名一个坛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时分秒的秒,天坛的坛。你们叫我秒先生就行。”

堂下安静下来。

秒坛的目光慢慢扫了一圈,在几个生面孔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柳彦安脸上,停了两息。柳彦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秒坛收回目光,翻开书册:“今日第一课,讲符道根基。在座的有剑修,有阵修,也有符修。”他顿了顿,“符之一道,看似最末,实则最难。画符先画心,心不定,符不成。”

他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落下一笔。那一笔极慢,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堂下所有人都盯着那支笔,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柳彦安也盯着,眼睛一眨不眨。他忽然觉得后腰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偏头一看,阮乐盈正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旁边这位沈二少爷,怎么一直板着脸?他不会笑吗?”

柳彦安还没来得及答,沈逾头也不抬,翻了一页册子,声音不高:“会。看对谁。”

阮乐盈一愣,随即笑出了声,被秒坛一个眼神扫过来,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抖。薛鹤站在她身后,低垂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柳彦安坐在两人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觉得这一堂课应该不会太难熬。

阮乐盈和薛鹤的事,柳彦安是听二姐说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二姐去彩云阮氏赴一场赏花宴,回来后在灯下给他讲。他那时候才十一二岁,趴在二姐榻上,半睡半醒地听,只记住了一个大概。如今在锦仙宗重新见到这两人,那些模糊的旧事忽然又清晰起来。

彩云追月城,原本是西南最热闹的城池之一。阮氏一族的根基在那里,满城茶树与药田,四季花香不断。可十三年前,一场瘟疫悄无声息地漫进了城。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发热咳嗽,没人在意。后来一夜之间,半座城的人开始咯血,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药修们日夜赶制丹药,可瘟疫蔓延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救。那一个月里,追月城少了将近一半的人。

薛家是追月城数得上来的富户,做药材生意起家,宅子占了半条街。瘟疫来时,薛家上下三十余口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五岁的孩子。薛鹤。

他的父亲先走,母亲隔日跟着去了,兄姐和仆从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到最后,偌大的宅子里只剩他一个人,蜷在母亲榻边,发着高烧,浑身滚烫。他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过来的,大概是命硬,又大概是薛家几代人做药材生意积下的那点福报。

阮俊东带人挨家挨户收治病人的时候,在薛家正堂看见了他。五岁的孩子坐在满地狼藉中间,身上还穿着丧服,脸烧得通红,却一声没哭。阮俊东蹲下去看他,他抬起眼睛,认出了来人身上的阮氏家徽——他父亲生前常提起,阮家是薛家的世交。

他跪下去,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说:“阮叔叔,给我一个侍卫的位置也行,我不能白吃食。”

阮俊东愣了很久。

那时候阮乐盈才两岁,刚会踉踉跄跄地跑,话还说不利索,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追蝴蝶。阮俊东把薛鹤领回家那天,阮乐盈正蹲在花圃边揪花瓣,看见父亲身后跟着个灰扑扑的小哥哥,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拽住了薛鹤的袖子。

“哥、哥哥。”她口齿不清地叫。

薛鹤低头看她。小女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花瓣还粘在手指上,往他手心里塞。他攥着那几片碎花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那是他在瘟疫之后第一次哭。

阮俊东看他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薛家跟阮家虽说是世交,可到底隔着天堑。阮氏是六大家族之一,薛家再富,也只是小城商贾。他收留薛鹤是情分,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阮家这样的门第里要怎么自处?

“你愿不愿意跟着乐盈?”阮俊东问他,“做个伴当也好,侍卫也好,总归有你一口饭吃。”

薛鹤点头,点得很用力。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着阮乐盈。两岁的阮乐盈走路还不稳,薛鹤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摔倒了他去扶,她哭了他去哄,她想要树上的果子,他爬上去摘。阮俊东请了先生来教阮乐盈剑法和药术,薛鹤就在旁边陪着练。他比阮乐盈大三岁,学得比她快,但每次先生考校,他总让阮乐盈先过关。

阮乐盈七岁那年,第一次拿起真正的剑。薛鹤站在旁边看,手里攥着她的弓。阮乐盈挥了第一剑,歪歪扭扭,差点砍到自己。薛鹤吓得脸都白了,冲上去把剑夺了。阮乐盈不服气,追着他要,他就举着剑跑,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转圈。阮俊东在廊下看着,摇了摇头,没管。

后来阮乐盈的剑法越来越好,薛鹤的剑法比她更好。但他从来不在人前显露。外人只道阮家大小姐剑术出众,不知道她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剑术比她高出一大截。

阮乐盈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出远门游历。薛鹤跟着,背着一把剑,腰间挂着她的弓,寸步不离。路上有人找阮乐盈的麻烦,薛鹤没等阮乐盈拔剑,已经挡在她前面了。他出手很快,快到对方还没看清他的脸就倒下了。阮乐盈在他身后拍手:“薛鹤你厉害啊。”

薛鹤回头看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柔柔的,跟方才出手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暖阳,”他叫她字,声音轻得像怕她听见似的,“你别夸我,一夸我就想笑。”

阮乐盈翻了个白眼:“你笑就笑呗,还怕人看?”

薛鹤低下头,把剑收回去,没再说话。

但阮乐盈不知道的是,薛鹤在她面前是薛鹤,在别人面前是另一副样子。追月城那场瘟疫带走了他所有的亲人,也带走了他所有的天真。他五岁就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在阮家那样的大世家里怎么活下去。他对阮乐盈好,是因为阮乐盈是唯一一个在他跪着的时候还愿意蹲下来看他的人。

可对别人,他没什么好脸色。锦仙宗里那些围着阮乐盈献殷勤的弟子,薛鹤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凉得像冰水,嘴角挂着客客气气的笑,背地里翻白眼翻得眼皮都酸。但只要阮乐盈一回头,他立刻换回那副含情目里盛着温水的模样。

阮乐盈至今不知道,薛鹤的剑法其实比她还高。她也不知道,薛鹤的药术和丹术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她只知道薛鹤从小跟着她,是她家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

那天在讲堂上,阮乐盈拉着柳彦安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话,薛鹤安安静静的,偶尔递水递帕子,周到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柳彦安偶尔抬头,看见薛鹤的目光扫过旁边几个盯着阮乐盈看的弟子时,那张含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眼尾微微一挑,翻了个轻飘飘的白眼。

柳彦安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忽然觉得,薛鹤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三个时辰的课,从符道根基讲到阵法入门,秒坛先生说话慢条斯理,可一句废话没有,从头到尾干货满满。柳彦安握着笔的手到后半程已经发酸了,他偷偷甩了甩手腕,瞥了一眼旁边的沈逾,那人笔记写得工工整整,从头到尾姿势没变过,像一尊不知道累的石像。

下了课,讲堂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柳彦安撑着案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阮乐盈从后排窜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燕子,走,去找找还有没有别的老熟人被爹娘绑来这鬼地方受罪的。我记得临河崔氏有个小世子,太观东方家好像也来了一对兄妹……”

阮乐盈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薛鹤。薛鹤站在她身侧。

她看着薛鹤,又看了看柳彦安和沈逾。柳彦安是青莫柳氏的嫡系,沈逾是江淮沈氏的少爷,正正经经的世家子弟。薛鹤呢?阮家的侍卫,一个破落商户的遗孤,跟着他们这些真少爷真公主一块走,算是怎么回事。

她犹豫的这片刻,薛鹤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

她话还没说完,薛鹤从旁边跟上来,手里捧着阮乐盈的弓和箭囊,眉眼低垂,声音温温吞吞的:“暖阳,你去吧。我留在这儿把饭打好,在堂食等你回来。”他顿了顿,抬眼看阮乐盈,那双含情目里盛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只被丢在家里的猫,明知主人要出门,还乖乖趴在门边说不碍事。

阮乐盈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薛鹤一眼。薛鹤站在那儿,高挑的身形微微含着肩,手里抱着她的弓,浅蓝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股仆从的素净。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弟子往这边瞟了两眼,目光在薛鹤身上打了个转,又移开了。

阮乐盈“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行行行,不去了,不去了行吧。”她转头朝柳彦安摊了摊手,“小燕子,改天再找你说话。你先回吧,我得带这位大爷去吃饭,不然他能给我演一整天。”

柳彦安忍不住笑了一下,朝她摆了摆手:“阮姐姐慢走。”

阮乐盈拽着薛鹤的袖子走了,薛鹤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朝柳彦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哪还有什么温顺,眼尾微微一挑,嘴角勾了一下,说不清是得意还是什么别的。柳彦安看得真切,嘴角抽了抽,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讲堂门口只剩他和沈逾。沈逾把册子收进袖中,挎上剑,朝楼梯口走去。柳彦安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弟子楼在后山腰上,从正殿回去要穿过一片竹林的石径,再绕过一方小池。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叠在青石板上。

路上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沈逾走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柳彦安跟在后头,白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他拿手按了按,按住了刘海,后头的发尾又飘起来。他走了一段,觉得这沉默也太磨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

“那个……沈逾。”

前面的人没回头,步子也没变:“嗯。”

“你听说过荷花仙吗?”

沈逾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原速,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江淮的事,你问我?”

柳彦安快走两步,跟他并排,偏头看他:“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江淮沈氏守着荷花仙的仙缘,外头都传荷花仙飞升之前留了一把剑。那把剑叫什么名字?好像没人知道。”

沈逾沉默着走了一段,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他开口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没名字。”

“没名字?”

“族谱里只记了一句话,‘荷花仙去时,留剑于莲池深处,无名。’”沈逾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径上,两侧竹影在他侧脸上明灭,“老一辈说那把剑本来是有名字的,但荷花仙飞升之后,剑名就跟着仙去了,后人再没人配知道。”

柳彦安琢磨了一下这句话:“那你们沈家没人去找过?”

“找过。”沈逾说,“我爷爷找了一辈子,没找到。我父亲也找过,也没有。莲池底下连剑鞘都没摸到过。”

“那你怎么想?”

沈逾偏过头来看他,寒潭似的眼瞳里映着竹叶间漏下来的碎光:“我没什么想法。找不到的剑,跟没有一样。”

柳彦安“哦”了一声,又没话了。两人并肩走过竹林,拐上一条更窄的小径。小径尽头是弟子楼后头那方小池,池边几株老梅已经抽了新叶,绿油油的枝条伸在水面上。

沈逾忽然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彦安挠了挠头:“没什么,就是今天秒先生讲符道,提到天下名剑,我想起来你家那柄。你练剑的,不惦记?”

“惦记什么?”沈逾走上池边的石桥,步子放慢了半步,等柳彦安跟上来,“一柄找不到的剑,惦记也是白惦记。手里的剑够用就行。”

柳彦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那把“无缘”。剑鞘漆黑,素银兽首,大哥刻的那两个字还在剑根上。他伸手摸了摸剑柄,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那把剑叫什么?”

沈逾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问这个做什么?”

“就问问。”

沈逾过了石桥,站在桥那头等了他一下。晚风把他弟子服的衣摆吹起来,珍珠流苏在膝前晃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黑色剑鞘,没有任何纹饰,跟柳彦安那把“无缘”几乎一模一样。

“没名字。”沈逾说。

柳彦安愣了一下:“没名字?”

“嗯。”沈逾转身继续走,“自己打的,没起名。”

柳彦安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弟子楼。铜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上了二楼,丙字房的门推开,暮光从窗格里斜进来,把两张榻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柳彦安走到窗边,把“无缘”靠在榻头,坐下来。沈逾把剑搁在架子上,坐到书案前翻册子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柳彦安靠着窗框,想起方才路上沈逾说“找不到的剑,跟没有一样”,又想起自己那把“无缘”。无缘无缘,大哥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闭上眼,晚风从窗外灌进来,把铜铃声送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