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谋世相权 > 第10章 锦璃篇·十

第10章 锦璃篇·十

比试散场时,天忽然暗了下来。

方才还亮堂堂的日头不知什么时候被云层吞了,演武场上的风带着潮气,吹得人衣摆乱飞。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出口走,柳彦安刚迈出演武场的石阶,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雾。

阮乐盈“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去摸腰间。她腰带上挂着好几个小荷包,翻了两下,掏出一根素色的发绳来,绯红的穗子,跟她剑柄上那根一模一样。她随手塞给柳彦安,头也不抬地说:“姐姐备用的,你先用这个绑一下,改日我再给你买个好的。”

柳彦安接过发绳,把散了一肩的白发拢到脑后,草草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还垂在脸侧,被雨打湿了贴在颊边。他抬手拨了拨,没拨开。

薛鹤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伞来。青竹的伞柄,油纸的伞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往阮乐盈头顶一撑,刚好遮住她整个人。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点砸在他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暖阳,我先送你回乙字楼。”薛鹤的声音温温的,伞往阮乐盈那边又偏了偏。

阮乐盈道:“我自己有伞。”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折好的伞,唰地撑开,是一把绯红伞面的油纸伞,跟她那根弓上的凤凰羽一个颜色。她把伞递给柳彦安,往他手里一塞,“小燕子,拿着,别淋着了。你那个小身板,再淋雨该病了。”

柳彦安握着伞柄,愣了一下:“阮姐姐,那你呢?”

“我跟薛鹤打一把就行。”阮乐盈说着已经钻到薛鹤伞底下去了,朝他摆摆手,“走了走了,明天见。”

薛鹤朝柳彦安微微颔首,撑着伞和阮乐盈并肩走了。雨打在绯红伞面上,噼噼啪啪响。薛鹤的伞一直往阮乐盈那边偏,自己的左肩很快湿透了,可他像浑然不觉,步子稳稳的,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柳彦安看着他们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绯红油纸伞。他把伞撑开,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他偏头看沈逾。沈逾站在演武场门口的廊檐下,弟子服罩衫已经穿上了,衣领被雨溅湿了几点,正低头看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彦安犹豫了一下。

“沈逾,”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小,“一起走?”

沈逾偏头看他。雨幕在两人之间挂了一层水帘,沈逾的目光从伞面上扫过,又落在柳彦安那张被雨打湿的脸上。白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刘海往下滴水,青蓝色的眼瞳在水汽里格外清亮。

“嗯。”他说,从廊檐下走出来,走到伞下。伞面不大,两个人挤一挤刚好,肩膀挨着肩膀。沈逾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伞柄得举高些才能遮住他头顶,柳彦安举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又不好意思说。

沈逾伸手把伞柄接过去,没说什么,撑在两人中间。他个子高手臂长,撑伞的姿势比柳彦安自然多了。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石径上的水汇成细流,顺着青石缝往下淌。两边竹林被雨打得沙沙响,叶子往下滴着水珠,偶尔滴进伞面,啪嗒一声。

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沉默。

沈逾忽然开口:“你的符修,不止三品。”

柳彦安偏头看他。

“四象镇邪符,”沈逾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里,语气平平的,“那是八品以上的符修才用得出来的阵法符。阵纹复杂,符力消耗大,寻常三品符修连画都画不出来,更别说在决斗里用得那么熟。你才三品?”

柳彦安沉默了一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

“是我先生教的。”他说,“老先生教了我十年。但他从来不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也不让我跟外人说。从小到大,他给我上的课比青莫所有弟子都多,可每次我问他的名字,他就拿戒尺敲我脑袋。”

沈逾偏头看了他一眼。

柳彦安低下头,踢了一脚路边的水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鞋尖:“我从小就不让出家门。父亲说外面不安全,让我待在府里。可我待不住,就翻墙跑出去玩。三哥带我抓兔子,二姐偶尔也会偷偷带我出去逛集市。后来被父亲发现了,罚了抄书,老先生就替我求情。他对我很好,比谁都好。可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逾听完,没接话。雨下得小了些,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两人走过石桥,池面上被雨点打出密密的水纹,一圈套着一圈。

“那这回,”沈逾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父亲怎么肯放你出来了?”

柳彦安顿了一下。

“我也不清楚。”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闷,“可能是……父亲觉得我还有进步的可能吧。”

他说完自己都不信,可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父亲关了他半个月,又给他渡灵气,又给他备好符纸符笔,把他送到锦仙宗来。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父亲到底要干什么。

走了一段,柳彦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这个月我二姐就要出嫁了。”

沈逾偏头看他。

“嫁到临河崔氏去。”柳彦安低下头,看着伞外滴落的雨线,“崔家三郎,二十八,丧偶无子。我没见过他,不知道他什么模样。二姐不想嫁,可父亲定了,谁都改不了。”他攥了攥袖口,声音低下去,“我还回不去,连送嫁都送不了。”

沈逾沉默了几息。

“崔家的人,”他开口,语气很淡,“还行。”

柳彦安抬头看他。

沈逾目光落在雨幕深处,侧脸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临河崔氏虽然比不上青莫势大,但门风不算差。崔家三郎我没见过,但崔家老二是我的姑父,人还算厚道。崔家这一辈的子弟,没听说过有什么劣迹。”

柳彦安听了,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雨水顺着石缝流淌,把青苔冲得发亮。二姐的脸在他脑子里晃,温温柔柔的,灯下低着头说“七弟,二姐没事”。

他那时候不信,现在也不信。可沈逾说崔家还行,他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

“你呢?”柳彦安问,“你家里……有姐妹吗?”

沈逾的脚步没停,语气也没什么起伏:“有一个姐姐,嫁到太观去了。”

“太观?”

“嗯。”沈逾的目光偏了偏,落在柳彦安脸上,“东方明,太观东方氏的大殿下。”

柳彦安愣了一瞬。

“东方明……”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哪里耳熟。太观东方氏,大殿下,东方明——

他猛地停住脚步,伞面晃了一下,雨点溅在他脸上。

“东方明,是东方初言的——”

“嗯。”沈逾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东方初言是他弟弟。我姐嫁给了东方初言的哥哥。”

柳彦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雨打在他肩上,他忘了躲,愣愣地看着沈逾。沈逾撑着伞,目光平静地回望他,寒潭似的眼瞳里映着柳彦安那张写满了“完了”的脸。

“我今天,”柳彦安咽了口唾沫,“打了你家亲戚。”

沈逾“嗯”了一声。

“还骂了他。”

“我听见了。”

“阮姐姐还拿箭射了他的剑。”

“嗯。”

柳彦安沉默了好一会儿。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绵绵密密地织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可又笑不出来。

他打了沈逾姐姐的小叔子,沈逾还帮他撑伞,还告诉他崔家还行。

“你不生气?”他问。

沈逾偏了偏头,语气没什么变化:“我跟他没交情。我姐嫁的是东方明,又不是东方初言。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柳彦安脸上移开,落回前方的雨幕里。

“他该打。”

柳彦安怔了一瞬,随即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他把脸偏到伞外,假装看雨,免得让沈逾看见。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那点笑意咽回去,重新板起脸。

两人继续往前走。弟子楼的轮廓在雨雾里慢慢清晰起来,铜铃被雨打得闷响。柳彦安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你姐在太观过得好吗?”

沈逾沉默了几步。

“还行。”他说,“东方明人不错。太观那个地方规矩多,但她待得住。”

柳彦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两人走上弟子楼的台阶,收了伞,抖了抖水。柳彦安把阮乐盈那把绯红油纸伞收好,靠在门边晾着。沈逾把伞搁在伞架上,推门进了丙字房。

屋里比外头暖和。柳彦安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走到窗边坐下。雨打在窗格上,顺着窗棂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逾,那人已经坐到书案前翻册子了,跟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

柳彦安靠着窗框,把膝上的碎玉冠掏出来,两半玉片拼在一起。裂痕在雨天的光里格外明显。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二姐。

二姐要出嫁了,他不在。

锦仙宗的澡堂在后山更深处,顺着弟子楼往下走一段石阶,拐过一片矮竹林就到了。柳彦安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汽扑面而来,把他眼镜糊了一层水雾。

他站在门口缓了缓,等镜片上的水汽散了,才看清里头的格局。

中间一方大池子,水汽氤氲,池面宽阔,足能容下二三十人同时泡。热水从池壁上嵌着的兽首里源源不断涌出来,顺着池沿淌到旁边的石槽里,再汇入暗沟。池子三面围着矮墙,矮墙外头就是竹林,竹影婆娑,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响。另一面敞着,连着几个打水冲洗的隔间,用竹帘半遮半掩。

确实挺开放的。

池子里已经泡着几个人,水汽缭绕中只露出肩膀和脑袋,说话声被水汽裹着,嗡嗡的听不太清。柳彦安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熟人,松了口气。他低头解衣带,外衫褪下来搭在池边的竹架上,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淡了大半,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快看不出来了。脚腕上也是,那圈深红褪成了淡粉,内侧的细口子都结了薄痂,过几天大概就能全消。

他脱了中衣,拿布巾围住腰,快步往池边走去。热水漫过脚面,烫得他倒吸一口气,又往下走了几步,水没过腰,没过胸口,他找了个角落靠着池壁坐下来,把肩膀缩进水里,只露出脑袋。

热气往骨头缝里钻,浑身都松下来了。

沈逾跟他前后脚进来,脱衣的动作比他利索得多。柳彦安余光瞥了一眼,沈逾肩背宽阔,线条流畅,背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他下了池子,在离柳彦安两三步远的地方坐下来,后脑勺靠着池壁,闭着眼,水汽在他眉骨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两人就这么泡着,谁也没说话。

池子里的人陆续走了几个,越泡越少。柳彦安本来还想多待一会儿,可左边那两个弟子一直在往他这边瞟,目光在他白发上打转,低声嘀咕着什么。他泡了一会儿就觉得不自在,热水再舒服也待不住了。他撑着池沿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哗往下淌,快步走到隔间里冲干净,擦干,把衣裳一件件套回去。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逾还在池子里没动。

他穿好衣裳,朝沈逾的方向看了一眼。沈逾还闭着眼泡着,没什么反应。柳彦安犹豫了一下,没叫他,自己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空气凉丝丝的,被他身上的热气一蒸,格外清爽。他甩了甩半干的头发,把衣领拢好,顺着石阶往上走。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响,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石板路白晃晃的。

他拐过矮竹林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季清川。

青衣弟子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两粒,头发半湿,显然也是刚洗完。他手里拎着一只木桶,看见柳彦安,脚步一顿,随即嘴角弯起来,眼底亮了一下。

“哟,七殿下。”季清川往石阶上一站,正好堵住了柳彦安的去路,语气里带着笑意,“大晚上一个人走夜路?不害怕?要不要师兄送送你?”

柳彦安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季清川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上次竹林里那事儿,殿下下手可真是狠。师兄脖子疼了好几天,你也不来看看我。”

柳彦安没答话,右手慢慢探进袖中。指尖碰到符匣冰凉的边角,他摸出一张黄纸符箓,夹在指间。季清川还在往前走,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什么“殿下这头发晚上看更好看”“跟月光似的”,柳彦安懒得听他废话,抬手一扬。

符纸“啪”的一声贴在季清川额头上。

季清川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凝固在嘴角,眼睛瞪得溜圆,四肢僵硬得像根木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定身符上的朱砂纹路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可符力已经灌进了他经脉,把他整个人钉得死死的。

柳彦安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季清川那副僵尸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伸出舌头,朝季清川吐了吐,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季清川憋在喉咙里的闷声,符定住了身子可定不住嘴,他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哪家好人洗澡会带定身符啊——”

沈逾在池子里又泡了一刻钟。

热水把骨头缝里的乏都蒸出来了,他靠着池壁闭着眼,水汽凝在睫毛上,偶尔滴下来。池子里的人走光了,只剩他一个。他睁开眼,撑着池沿站起来,水从肩背淌下去,哗啦一声落回池面。

他冲干净,擦干,把衣裳一件件穿回去。弟子服罩衫系好,腰带扣上,珍珠流苏垂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串流苏拨到腰侧,免得走路时晃荡。头发还湿着,他拿布巾胡乱擦了两把,推门出去。

夜风比方才凉了些,月亮从云层后面整个露出来,把石阶照得清清楚楚。他顺着石阶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路过矮竹林的时候,听见前面有动静。

说话的动静,压着嗓子,像是咬着牙在骂。

他偏头看了一眼。

石阶拐角处,矮竹林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青衣弟子服,头发半湿,两只手往前伸着,两只脚钉在原地,整个人僵得跟根木头似的。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箓,朱砂纹路还没完全暗下去。

季清川。

沈逾停住脚步,看了两息。

季清川眼睛瞪得溜圆,看见沈逾走过来,嘴里呜呜了两声,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整张脸憋得通红,那副模样活像一具从坟里蹦出来的僵尸,只是穿得比僵尸体面些。

沈逾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抬脚继续往前走。

“沈——沈二——”季清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逾没理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听见后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另一个弟子从澡堂方向过来,看见季清川那副模样吓了一跳。

“季师兄?你怎么——”

“帮我撕了!”季清川咬着牙吼出来。

那个弟子手忙脚乱地去撕他额头上的符纸,撕了两下没撕动,符力粘得死紧。最后还是拿指甲一点一点抠下来的,符纸离额的一瞬,季清川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谁干的?”那弟子问。

季清川扶着石阶旁的竹栏站稳,脸涨得又青又红,攥着那张被撕下来的定身符,咬牙切齿地骂:“青莫那个小兔崽子——哪家好人洗澡会带定身符啊!”

沈逾已经走远了,后面的骂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嘴角没什么变化,只是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推门进丙字房的时候,柳彦安正坐在窗边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青蓝色的眼瞳里映着月光,一副憋不住的模样。听见门响,他飞快地收了笑,偏头看过来。

“怎么了?”沈逾问。

柳彦安摇了摇头,把桌上的符匣收进枕边:“没什么。遇到个蚊子,拍了一下。”

沈逾看了他一眼。窗边的月光照亮了柳彦安的侧脸,白发垂在肩上,发尾还带着点湿意。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那圈红痕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走到自己榻边坐下,拿布巾继续擦头发,擦了两下,忽然开口:“那个蚊子,是不是姓季?”

柳彦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嗯。”沈逾把布巾搭在榻尾,语气平平淡淡的,“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贴在石阶拐角那儿,跟个僵尸似的。后来有个弟子路过,帮他把符撕了。”

柳彦安忍了两息,没忍住,噗地笑出来。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了才说:“他说我什么了?”

“骂你哪家好人洗澡带定身符。”

柳彦安又笑了一阵,笑得眼角都湿了。他伸手擦了擦,靠着窗框缓了口气:“活该。让他嘴贱。”

沈逾没接话,坐到书案前翻册子去了。油灯没点,就借着月光看。柳彦安笑完了,趴在窗台上看外头的月亮,后山的竹林在风里晃,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