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现下漫山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随风打着旋儿,簌簌飘落。
一身青衣的白星云正双手枕在脑后,仰躺在溪边最大的那棵老桃树上,口中叼着一片花瓣,正跷着腿悠悠闲的哼歌。
溪流像条银蛇盘旋在桃林中,水面浮着零落的花瓣,日头一晒便蒸腾起甜腻的香气。
白星云被熏得打了个喷嚏,随手捏了个淡嗅诀,那腻乎的桃花香便被阻了大半,只余丝丝缕缕清甜淡香入鼻。
他脚尖在半空一点一点,往前半寸的地方,有花瓣飘落,却如同撞上看不见的结界般,陡然间换了方向。
他身下这根树枝上刻了许多短横线,若这村里有旁的人能爬上这么高来,认真数去,约莫有一千多道。
一道便是一天,白星云已经被困在桃源村三年了。
若非如此,他认为这里还是配得上人杰地灵——里后两个字的。
至于为何没有人杰,他抬眸看了看天色。
“沈休!”
白星云吁了口气,来了……
伴随着那声大喊,一个白面少年急匆匆走过来猛地一脚踹在树干上,桃树晃也未晃半分,反倒来人脚被震得生疼,他抱着脚边跳着哀嚎边朝后吼道:
“你们都没长眼睛吗!还不快把那臭小子拉下来!”
两个跟班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胖些的,搓着手讪讪道:“六哥,他现在的位置……实在是有点高了,咱试过许多次,都上不去啊。”
另一个瘦高的也说道:“六哥,咱们拉他作甚,您不是说了,今天有法子让那小子自己下来吗。”
沈文柳双眼一眯,“还用你教我做事?”
他抬头朝树上喊叫,“沈休!你翅膀长硬了?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这么晚了还不赶紧去干活,沈家供你吃饱喝足难道是让你在这里躺着享福的吗!”
白星云闲闲地伸出小指,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
“哎呀,原来是六哥,您找我?您站下面我听不清,您上来说呗。”
白星云还贴心的拿脚尖点了点枝干前方的空位。
沈文柳冷哼,瘦高个立马懂事地替他喊道:“沈休!别以为你学了些微末功夫,能上树就以为自己也能上天了!在桃源村这一亩三分地,你还是归咱们六哥他家管的!”
喊完,他还朝沈文柳讨好地笑笑。
这些年里白星云已经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良好,如今半点没有当年那睥睨天下的魔尊气势,瞧上去就跟这村里土生土长的小痞子极为类似。
当然,白星云,或者说如今的沈休,他认为自己就算是痞子,也是更文雅、且长得更好看的那种。
沈休此刻正哎呀哎呀地叫着,声音显得格外无辜。
“六哥啊,不是我不愿意下来,是我被困在树上,忘记怎么下来了。还烦请六哥您三位帮帮忙,救我一下,我在树上动也不敢动,怪吓人的呢。”
沈文柳还没答话,那个胖的跟班嘿嘿一笑,说道:“六哥,你瞧这小子,他不敢下来,咱们也不去救他,等他在树上头,吓死他。”
瘦高个瞪了胖子一眼,本来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眼珠子一转,转过头劝沈文柳,“是啊六哥,既然他害怕,我们就让他待上面下不来。”
沈文柳阴仄仄地仰头望去,可沈休在的树枝着实太高,他觉得脖子仰得有点痛,这个姿势又显得他十分不高大,不由扯着两人往后退了些许距离。
“你说下不来就下不来是吧?当我傻啊!你们两个,去溪边捡些石头来,再做个弹弓,我们给这小白脸儿帮帮忙。”
沈休面上露出些许趣味,往日里向来都只知道叠罗汉爬树,却回回都半路摔一地的人,今日突然就长脑子啦?竟然懂得用武器了。
他翻个身趴在树枝上,朝沈文柳喊道:“六哥,村长大人近日可是给您请了新的先生?”
沈文柳抱着手臂哼笑一声,并不搭理他。
沈休挑眉,往日里一两句便被逗得跳脚骂街的人,现在竟沉稳了下来,越发有意思了。
另一边,两个跟班磨磨蹭蹭地走开,用沈文柳听不见的声音小声交流。
瘦的那个说:“大牛,你力气大,等下你来扔石头。”
胖的那个摇头,“不要,长贵你准头好,还是你来吧。”
两个人推脱半天,齐齐叹息。
也不知道这个沈休是怎么回事,明明是被本家那边随意丢过来干苦力的弃子。来之前只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文弱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许多分配给他的杂活都做得格外吃力。
早几年村里其他人都惯常拿沈休出气,尤其以他们三人更甚。
谁知三年还是四年前的一天,这人突然疯了似的又哭又笑大半天,那之后就像被夺舍了般整个人性情大变。
村长将他锁了半月,因夺舍事关重大,本家也遣人来看过,说魂魄与身体并无间隙,且从未听过夺舍的魂能有原本那人记忆,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变成这样。
被放出来后,沈休性子又变了些,既不是从前那种唯唯诺诺,也不似前几天那样让人看着就觉得心惧,反倒慢慢的,同他们这些村里出生长大的孩子更为相似。
爱偷懒,油嘴滑舌。
谁知这两年竟然让他学会了些许仙法。
三人刚发现这事的时候被吓得连着好些日子都不敢去找他麻烦,也不敢把沈休会仙法的事报给村长,万一,这人被本家召回去了,他们仨一个都跑不掉。
好在沈休不是个喜欢宣扬的性子。三人提心吊胆了一些时日后,沈文柳又开始不怕死地来招惹他。
可沈文柳他爹是村长,沈大牛和沈长贵他们爹不是啊!这两人又不敢反抗沈文柳,又不敢继续招惹沈休,整日夹缝里求生存。
沈休在树上听这二人窃窃私语,好笑极了。
他做了这么久的魔尊,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再如何,在他眼中也不过是闲着无聊时,逗弄打发时间罢了。
故而在沈大牛被沈文柳催促着,丢出第一颗石子的时候,沈休果断的哎呀一声,装作被石子打到,重重地跌下了树。
当然,落地的瞬间,他给自己使了个逍遥游,如浮萍般被风托着放下。
又一招扬尘术将身下的灰土吹走。
在那三人看来,便如同沈休摔得很严重一般。
沈休心里很是满意,其一是他如今已经能将人族的道法使得信手拈来,其二是这么久来这三个小蠢货终于开智了,值得他稍稍费些心思玩点新花样逗乐。
可他终究有些轻敌了,沈文柳开智开得比他想得更多,一眼就看出这人是装的。
“那么高摔下来,血都没吐一口,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儿骗啊?”
“大牛,长贵,你们俩还不知道吧,我爹已经发现这小子的邪性了,早发了信给本家那边。”
沈文柳低下 身,声音在沈休耳边炸开。
“可本家那边并不在意这颗弃子,说本就是资质低下的人,再如何练,难道还真能上天不成?”
沈休半点不为所动,依旧懒洋洋的。
沈文柳扯住沈休的衣领将他拽起身,没能如愿见到沈休失望的模样,他更是气急败坏,“臭小子,只怕你连桃源村都出不去,在本少的地盘,还敢给我摆这幅臭脸!”
沈文柳扬起手便想打他。
沈休虽爱逗他们玩儿,可并不想挨揍,他肩膀微动,正要将这人震开之时,一条裂缝骤然出现在半空之中,幽紫色电光裹着空间乱流溢出。
沈休一惊,这次重生所经历之事已经完全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了。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再是魔尊,而是附着在一个普通人族身上,甚至这人还是个修炼废材,好在神识还是自己的。他翻遍了自己记忆中的人、魔、妖、鬼、仙五族的功法,才融合创造出了适合这具身躯的新功法。
之后又发现这个看似是家族弃子流放地的村子,竟然还有结界护卫,他与村中那些劳力都无法离开。
神识倒是可以出去,这具肉身他如篦子般筛了许多次,也没发现端倪,可就是出不去。
而此时竟然又有前世闻所未闻的空间裂缝出现。
沈休嘴角轻勾,有意思啊,这样的变数可比之前那些无尽重复的魔生有趣多了。
就是不知这些变数是缘何而来。
天道?自己?
亦或是……
他想起了虚空中的那个山洞,想起了被记录在册的重生。
随着空中那条裂缝扩大,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失控的罡风从中喷涌而出,带着令人心悸的波动,瞬间扰乱了此处气息。
沈休双眸一眯,看向裂痕之后。
那里面漏出的,熟悉的死寂气息,分明就是他每次身死后意识流浪的虚空之地!
为何?!
莫非是天道找来了?
瞬间,他脑中转过数个念头。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的手从虚空处扒住裂缝边缘,白玉似的指尖捏着一把墨色玉折扇,腕骨发力时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电光闪烁间,赤衣青年慢悠悠的探出半边身子朝外望,却猛然被扑面而来的黏腻桃花香味熏得打了几个喷嚏。
他蹙眉紧紧捂住口鼻,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人,尤其是沈休和沈文柳,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我去?怎么回事?你们俩这个样子……我该不会是打扰到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