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倾将疾步符捏在掌心，深呼气片刻后，学着将灵力注入符纸，符上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暖意从指腹渗进经脉。
枯竭了十七年的灵脉此刻终于有了解冻之趋，灵力虽薄却实实在在地在里头流动。他又深吸一口气，从侧面绕向灌木另一头。
七匹天马同时转头，鬃毛在无风中扬起，为首的那匹从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千倾往前迈了一步。
三匹天马转向他，但是无动于衷。他又小心翼翼地迈了一步，那三匹蹄下灵光亮了起来，可另外四匹没动，依旧守在灌木前方，离绯那边还没有办法行动。
千倾心一横，又近了两步，近到快能看清青灵果果皮上灵纹流动的纹路，近到他自己的影子已经落在了灌木根部。
四匹天马终于动了。
不，是七匹。
全部朝他冲了过来！
蹄声轰隆，雪白的身影在雾气中拉成七道残影，灵光铺了一地晃得人刺眼，千倾转身就跑。
疾步符烧起来了，烧得他掌心发烫，灵力灌进双腿经脉，脚下的地面猛然向后滑去。
他跑得从未这样快过，风从耳侧刮过去像刀刃擦过皮肤。可他不敢回头，七道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近的那一匹已经近到他后颈能感觉到蹄风带来的微压。
他猛地把身子往旁边一扑，一匹天马擦着他方才跑的位置掠过，前蹄落地时他侧滚避开，可另外一匹已经到了。
千倾抬起头，看见那团雪白从天而降，鬃毛像一片倒扣的云朝他压下来。
就在此刻，一道剑气横空斩来。
那剑气贴着千倾头顶掠过，精准地劈在天马前方的地面上，碎石和泥土被剑气掀起一道半弧形的墙，那匹天马被逼得在空中硬生生偏了半身，擦着千倾的肩膀重重砸在地上。
千倾听见离绯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往左走。”
千倾翻过身就往左跑。他跑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离绯已经站在了他和天马之间。
黑剑全鞘而出，暗红纹路莹莹红光流转，仅剩的六匹天马全部转向了离绯，为首的那匹扬蹄嘶鸣，身上灵光暴涨，鬃毛从飘拂变成炸开，六道白影齐齐压过去。
离绯没有退，他迈出一步，剑气横切在六匹天马的冲锋路线上，轰地一声炸开，冲在最前面的两匹被掀得向后翻滚，可另外四匹从侧面和上方同时包抄过来。
蹄声、风声、剑气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千倾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几乎看不清离绯的动作，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六团雪白之间穿梭。
黑剑红光斩出的剑光在雾中一闪一跃，像有人在一幅白宣上不停地落墨。
他在几息之内斩晕了四匹，剑气快得像一道墨线在纸上连续拐了四个弯。
场上只剩下最后两匹天马，它们忽然放弃与离绯的缠斗，同时调转方向，朝着一旁毫无防备的千倾狂奔而来。
离绯仓促出剑，堪堪拦下右侧冲来的那一匹，两股力量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无论如何也抽不开身去救援另一侧。
左侧天马飞速逼近，高高抬起前蹄，呼啸的劲风扑面而来，千倾浑身僵住，只得屏住呼吸，蹄影已经近在眼前，他来不及躲闪，只能缓缓闭上双眼。
他甚至感受到了一道力量朝自己袭来，裹挟着霸道张狂的暗劲，沉猛凛冽，威压远在寻常灵力之上，千倾来不及辨别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蹄尖即将触碰到他肩头的一瞬，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天际，一柄长剑不知从何处杀出，带着破阵的凌厉气势，剑气如虹，径直将逼近的天马狠狠震飞。
借着这个转瞬的空隙，离绯手腕迅疾翻转，出手制服了剩下的这匹天马。
七匹天马全都倒在了谷地之中，它们并未被离绯斩杀，强横剑气在它们身上留下了多处淤痕，鬃毛散乱铺在青白的地面上，呼吸尚存，只是彻底陷入了昏迷。
千倾看着眼前突然冒出的长剑。
剑身通体银白似玉，剑脊之上浮着一道绵长流转的淡光，好似月华沉淀而成的水痕。剑柄由世间罕见的灵玉雕琢，全无杀伐铁器的冰冷。
剑尾处，篆刻着两笔古韵悠远的小字。
“唤灵。”
千倾低声将这两个字念了出来，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两个字本就与他血脉相连，浑然天成，似从降生之初，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
离绯此时也走了过来，看着此剑，此刻唤灵正静静悬浮在千倾身前，带着一股独有的神性。
“唤灵竟然被你召了过来。”
“你认得此剑？”千倾讶异，离绯给千倾一种很久很久之前就识得这把剑的感觉。
“嗯，你先拿着，我去摘果子。”
千倾将眼前的唤灵剑拿在手心，剑身触感温润，仿佛已等待千倾多年。
离绯走到灌木前，伸出双手，将两颗青灵果同时摘下。果蒂断开的一瞬间两颗果子的灵纹同时亮了一下。他捧着那两颗果子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正要走向千倾，脚步却顿住了。
谷间原本流动的浓雾忽然凝滞下来，连风都仿佛消失无踪。他目光越过谷地上方的雾定在某个方向。
“有人来了。”离绯的声音很低。
雾从中间分开了，一道身影从雾中缓步走出。金衣白发，面容上看不出年纪，肌肤透着玉石一般冷润的光泽。
他停在了离绯和千倾面前三丈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千倾手上的唤灵剑。
千倾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往离绯身侧靠了半步。离绯已经重新按住了剑柄，指节泛白。
那人笑了笑，笑意很淡：“不必紧张。我是寒渊谷的守护者，上古时期便在此镇守。”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千倾身上，“这位小友，你可知你体内有一幅上古神骨？”
千倾愣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肋骨深处什么感觉也没有，可那人的话却重重的敲在他心口。
“神骨？”千倾的声音有点哑。
守护者点了点头：“这副骨相被封印在你的体内，长久沉寂。封印一日不解，你便难以正常修行。”
千倾转过头看向离绯。离绯站在他身旁，手按着剑柄，目光落在守护者身上。千倾从那张脸上读懂了，离绯早就知道此事。
“如何解开封印？”离绯开口了，声音平稳，目光却带着对守护者的考究。
守护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移开了：
“上古遗留的秘境之中，藏着天地孕育的原始灵气，以这种灵气温养神骨，便能一层层破除封印。寒渊谷是第一道关卡，你手中的青灵果，正是此地灵气幻化而成。”
他伸手指了指果子，没有再多细说其余，只淡淡提点，“待此处封印松动之后，前路的机缘与考验，自会在该来之时到来。”
说完他退了一步，金衣白发的轮廓在雾中重新模糊下去，“路已经指给你了，走不走，看你自己。”
雾合拢了，千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神骨。
他体内有一副神骨。
一个念头突然从千倾脑海中生成。他转头看向离绯。
“你早就知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体内有神骨，你答应带我一起来是为什么？”
离绯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答，看上去在思考着什么。
他走过来，将一颗青灵果放进千倾掌心。“回去炼化了再说。走吧。”他转身往来路走。
千倾跟上去。手里握着唤灵剑，和一颗青灵果温热地贴着。他走了一段，开口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绯的脚步没停。
“神骨是怎么回事，这唤灵剑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做这一切？”
离绯沉默了很久。久到千倾以为他不会答了。然后他听见离绯的声音从雾中传过来，隔了两步的距离，轻得像风：“之后告诉你。”
千倾听不懂，可离绯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大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天地间都是白色的。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梦，想起风雪吹起那少年的衣袍。
他和离绯，应当很久之前就认识。
是什么时候呢。
两人穿过皑皑雪地走回传送阵的时候，离绯把令牌嵌入凹槽，水色门扉重新张开。跨出光门前他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千倾：
“千倾，等我回来。”
“到时候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一定如实回答。”
千倾跨出光门。晨光猛的铺了他满脸，他眯了一下眼，离绯已经消失不见。
跟离绯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千倾体内运转的灵力，踏出秘境光门的刹那，千倾体内流转的灵力也瞬间归于沉寂。
要不是掌心里那把唤灵剑和青灵果，千倾一定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秦衍看到千倾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他在此应当已等候多时，衣摆都染上了门口的雾气，微微发潮。
“师兄，你怎么来了。”
“掌门说你应该是此刻出秘境，让我来接引你，此次之行如何？”
“回去说。”
云与山，光正堂。
千倾坐定，把寒渊谷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千渡之听完沉默了许久，低头看着桌上那颗青灵果和唤灵剑。
灵纹还在果皮上一明一灭地流转，唤灵剑躺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淡淡灵光，这些映在他苍老的眼睫上闪了一下。
“上古秘境层层相连……”
千渡之低声自语，沉吟片刻后才开口：
“千倾，当年你测灵根无果、灵脉枯滞之时，我便暗中请人推演过天命卦象。卦文所言，你的破局机缘，唯在上古秘境之中。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让离绯带你进寒渊谷，没想到寒渊谷竟然只是开始。”
“上古秘境所在地方都十分凶险，古籍零星记载，还有一处叫迷迭岛，那是在妖族地界。”
千倾把青灵果拢回掌心里：“那个人说，机缘会在该来之时到来。”
千渡之看着他那双眼里的光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祖父即刻翻阅古籍卷宗，先为你查清入岛之法。”
千倾点了点头把果子贴胸收好。
那天夜里他躺在榻上没合眼。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铺了满床。他侧过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手摸着枕下压着的唤灵剑，这剑的气息十分熟悉，好似原本就是他的剑。
怀里的那颗青灵果，灵纹还在微微地跳。他在想离绯说的那句话。
“千倾，等我回来。”
这句话好耳熟，好像很久之前也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月光照在千倾眉间，琉璃瞳里映了一小片银白，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平了，可那团温热贴着胸口，一夜都没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