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关于妖气的低语，被雨夜封存，变成了两人之间不可言说的秘密。
但对千倾而言，来到苍梧最要紧的事，从来都只有一件事，为父亲报仇。
虎口的伤好了又裂，裂了又结痂，千倾在苍梧派的日子，便是在这种反复的钝痛与不甘里一天天熬过去的。
自从那次比试被赵崇震飞后，千倾更是刻苦练剑。苍梧山的夜风冷得像刀子，落尘苑的灯却常常亮到后半夜。
这两个月来，千倾像一块吸水的海绵，除了雷打不动的听学，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了练剑上。
唤灵剑的剑柄被他摩挲得温润发亮，丹田里的灵力也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比刚来时厚实了不少。
可千倾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赵越。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迫切需要一个真正的实战机会来检验自己的实力，才有底气直面对方，可这根刺的主人却滑得像条泥鳅。
赵越不是在闭关清修，就是带人下山猎妖，行踪飘忽不定，千倾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过。
直到这日晨课，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凌风台的宁静。
一名苍梧弟子从山道跑上来，衣摆沾了露水和泥土，神色匆忙。
他跑到周长老耳边低语了几句，周长老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台下：
“山下梧镇出了妖祸，已有五户人家遭了殃，镇民惊慌不已。掌门让我挑选几个听学弟子下山处置。”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在赵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选几个人跟赵崇一同前去，也算是你们本次来听学的一次历练。”
千倾还没开口，黎清已经从后排往前挤了半步，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我要去。”
赵崇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鹅黄色的弟子服上停了一瞬：
“你？”
“下山除妖人人有责。”
黎清说得很冠冕堂皇，眼神当中笃定了赵崇不会拒绝自己。赵崇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停在千倾和秦衍之间。
千倾和秦衍也立即举手表明要去
“行，周长老，那他们三个，加上我，再加上……”
他朝身后抬了抬下巴，程天华立即出列站在了他身侧。
一个五人猎妖小队就此组成。
众人自山门御剑而下，乘风掠向山下。千倾行在队伍中段，秦衍稳落他左侧，剑气沉静如水；黎清则随在他身右，衣袂乘风翻飞。
只是今日黎清全然不似平日散漫慵懒，倒像是心底藏了急事，一味催促着剑速往前赶。
千倾将这异样尽收眼底，并未开口问询，只敛了心神，稳稳跟住身侧那道匆忙的鹅黄色剑气
梧镇比千倾想象中热闹得多。
他们从主街走进去的时候，阳光还正好。正街两旁铺面林立，酒旗斜挑。
铁匠铺的叮当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旁边糕饼摊前排着两三个等新鲜出炉的妇人，正在数铜板。
几个半大孩子踢着一只蹴鞠从巷口冲出来，踩着青石板一路滚到街对面去了，领头那个被同伴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又笑着追回去。
千倾侧身让过他们，背后的唤灵剑被撞了一下也没在意。秦衍站在他身侧，青雨伞负在身后，光影打在他们几个身上，和煦温柔。
黎清比他俩都走得快，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盯着老伯手里那根竹签看了半天，转头喊他们：
“你们快来！这个老伯捏的兔子好像活的！”
千倾走过去的时候黎清已经跟老伯聊上了，问他捏一个要多久，用什么泥，能不能捏一只狐狸。
老伯说狐狸费工夫，得加两个铜板，黎清掏钱掏得飞快，像是生怕老伯反悔。千倾蹲在旁边看他接过那根竹签上卧着的一只小狐狸泥塑时眼里那点亮光。
千倾这一刻恍然，黎清生得本就像只狡黠温顺的小狐狸，平日里总是慵慵懒懒，习惯性半眯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软气。
他转开目光看了一眼街对面，赵崇站在一座石桥桥头正在跟一个当地的镇民说着什么，那镇民神色焦急，手指往镇子东南方向指了好几次。赵崇点头听着，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打断。
血腥味确实有。
但很淡，被各种市井气味压着。油炸糕的油香、药铺子飘出来的苦艾气、路边刚泼过水的青石板蒸腾起来的潮气，一层一层叠在一起，那股铁锈似的腥味只会在风拐弯的时候偶尔从某个窄巷口涌出来一下，然后又被别的东西盖下去了。
千倾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跟旁边的人说。
赵崇从桥头走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方才沉了一点。“镇民说那东西不常在镇上出没，夜里有时会在镇东南那片废园子里歇脚，白天不知去向。”
他扫了千倾一眼，“今晚去看看。”
千倾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握了下腰间的唤灵剑。秦衍抬眼，见天色已经暗了几分，他看了一眼镇东南方向，那里没有灯火，只有一片灰沉的轮廓压在暮色里。
夜里的废园比千倾想象中更大。半截残墙外头还缠着干枯的藤蔓，园子里荒草齐腰，几株老槐歪歪斜斜地立在中央，枝桠交缠，把本来就暗的天光切得更碎。
空气里那股血腥味在这里变浓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待过很久。赵崇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寻域剑柄上，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去，步子很稳。
千倾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唤灵剑已经解下来握在了手中，剑柄贴着他掌心。秦衍走在他右侧，青雨伞半开半合地悬在肩后，准备时刻护着他俩。
黎清跟在最后面，千倾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在暗处看不太清，但他没有东张西望，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路。
是那个孩子先出现的。
千倾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一根枯枝，然后他看见废园深处那棵最粗的老槐树底下蹲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赤着脚，蹲在树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千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开口喊了一声：
“小朋友？”
那孩子没有抬头，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怕的。赵崇已经转过身来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又看了一眼四周。
他的目光在废园边缘的几棵老槐树上依次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说：“先别动。”
可是那孩子已经抬起头来了。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孩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在暗处看不太清瞳色，只是湿漉漉地亮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弱：“我走不回去了……我娘在等我……”
他又说了一遍：“我走不回去了。”
千倾往前走了一步，秦衍的伞挡了他一下，千倾停住了。
那孩子看着他，抬起了一只小手，掌心朝上，像在等他来牵。
“……我走不动了。”
千倾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过去，可他的脚还是往前迈了一步。那孩子的手指蜷了一下，等着他来牵。
然后他看见那孩子的脚踝。月光从槐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孩子的脚踝上。
千倾看清了，那脚踝太细了，细到不像一个孩子的脚踝，而且颜色不对，比他脸的颜色深了太多，整个人像是不同部位拼凑在一起的。
千倾的手停在了离那孩子一尺远的地方，没有握住他的手。而是缓缓往后退了半步，唤灵剑的剑身嗡了一声，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那孩子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层孩童的天真像一层面具，从边缘开始卷起、脱落，露出底下一层没有表情的黑脸。
他缓缓地站起来，膝盖没有弯，脚踝没有用力，像一个被线提着的人偶，从蹲姿变成站姿只用了一秒。
“你看见了。”
他说，声音不再是孩童的清脆，变成了一种很平很平的调子，像石头划过青石板，有点沙哑。
“你看见了，那你走不掉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裂开的弧度比正常孩子的嘴大了一倍。
千倾后退了第二步，赵崇的剑已经出鞘了，剑光在夜色中亮起一道冷弧，划向那孩子的方向。程天华紧接着跟着，两个人的剑芒靓丽夺目冲向一处。
可那孩子的身形在一瞬间突然碎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一样，从原地直接消失了。
然后千倾听见四周的枯树、残墙、荒草、地面的碎石，那些东西在动，在往他们中间聚拢。
脚下的地面像是活的，那些碎石和泥土开始缓慢地旋转，像一圈越来越紧的螺纹。
几棵老槐树的枝干垂了下来，把来路封死了。赵崇劈了一剑，剑气斩在垂下来的槐树枝上，那树枝断了一截又伸出来更长的一截，比之前更粗、更密。
程天华想御剑而起，可脚下的剑光刚亮了一瞬就黯淡下去，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怎么也升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