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噩梦中醒来的祝余眼神没有焦距，在几乎空白的死寂中，万念残忍地盯着他，感受到温热的温度后，表情微变，然后缓慢把他的手往下带，试图让两人的手分开。
抱之类的肢体接触在两人之间仿佛是常态，可是手之间的触碰似乎是会触及灵魂般，万念整个人都一颤。
但他的动作猛地停住。
因为祝余紧接着就加上了另一只手，像握着救世法宝般，虔诚紧张地紧紧相握。
“别、别松开……”祝余低着头，声音还带着一丝紧张，“求你了，一会儿再松开，求你了……”
此刻追问的心思被莫名的惧怕代替，祝余尝试着深呼吸来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不肯放开万念的手，不肯放开微凉的温度。
在他尝试平静地时间里，万念也没有动作了。谁也不知道在这漫长的几息时间里，他到底想到了什么，后槽牙被咬紧，那双隐藏波澜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剔仙骨，是什么意思？”等缓过来，祝余继续追问道。
万念微微低头，侧附在他耳边，声音低沉：“怕成这样，还想知道？”
“不怕。”祝余否认，“要知道。”
惊惶从心底升腾，竟然不是因为惧怕。祝余很难说那到底是什么感觉，灵魂深处的东西都为之震颤一样，他与梦中的一切都产生共鸣，体会到梦中人的疲惫、紧绷、平静。
那股平静是最不应该出现的。
这剧烈的诡异感才是让他感觉惊惶的原因。
剔仙骨三个字，是只有天界才会传播的词汇，这三个字的出现让他们此刻的局面变得近乎虚幻，又坠入现实，终于将线索凝成实感。
万念的情绪已经沉寂下来，不再显现任何波动，他冷漠又深刻的眉眼此刻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剔仙骨，天界的刑罚之一，雷劈躯壳，劈到身上那截仙骨松动，再用钩子从骨头缝里剔出来，剔完了塞灵药养，养好了再剔，反复几回，直到那根骨头烂干净，再剔出保存，直到刑罚结束，再塞回躯壳。”
“仙骨剔出来，再塞回去……”祝余喃喃道。
听到这里，刚刚那股平静越显诡异。
光是听就感觉骨头冰冷，浑身都在痛，梦中那股平静究竟是为何？
与此同时，仙盟。
“他们什么时候来？我这样如何？比较正式吧？”“大小姐！”“大小姐们好……”
……
云全宗云大小姐为首，一群修士排在仙盟门口，祥云翻滚，阳光普照，后面那堆人却稍显无措。
云则清正对着面前的女子抬起双臂，让她帮忙看自己服饰装扮如何，对面的女子微微点头，精简道：“正式、体面、俊美，非常可以。”
“万漪你都这么说了，那你哥他们一定也会觉得不错。”云则清满意道，“也是该叙叙旧了呢。”
叙叙旧三字被她咬得重了几分，让身后的修士都挂不住笑容。
自从魔尊被“押送”仙盟的消息一层层传来，仙盟可谓是炸了锅。
毕竟杀妻证道一事传出后，不只是云全宗，多个出飞升神仙的宗门，那几位神仙与青冥神君相识，几乎是第一时间去了魔界。
当初那股千军万马踏至归城的劲儿，整个天界乃至人界所有修士，都知道了这件让人心生凉意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神仙们亲自打上门，又都面色铁青的跟自家宗门传讯，神君陨落，魔尊得道，凶残无比。
此事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空口白牙的不停咀嚼两位，不知产出了多少话本，不知传出了多少版本，到最后让关系本就紧张的四界，更加雪上加霜。
此番多个宗门的代表人物能来便都抽开身赶来，查案本身不在他们的范围，可魔尊在他们的范围里，他们不得不前来。
倘若魔尊如当年一般，再次召出他那柄通体漆黑的剑，将所有人甚至天地都破开个口子，他们也好当个垫背的。
云则清正扶着万漪，在不知不觉间施了术法，两人不知聊了什么，动作自然轻松，剩下的人不知内容，只知在场身份最大的两位在前打头阵，其中一位还是魔尊的妹妹，今日不管如何都不会做出什么大事。
天边。
灵舟穿出祥云，缓慢驶向众人。
云则清和万漪停下了交谈，静静望着它。
剩下的人就连呼吸中都带了几分忌惮，他们不自觉站直，整理了下衣领。
此事，此人，有关地级案子。
此事中的某人，却是比地级案子都还恐怖的存在。
在多数人并不期盼的眼神中，稳稳停下的灵舟里，几个身影依次走出。
崔九叙为首，背扛重剑，怀抱小姑娘，走出第一时间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云则清身上，冲她行了个礼。
“孩子？”
“怎么会有孩子跟随？”
眼见有三三两两的疑惑声蹦出，崔九叙瞥了眼身后的身影，侧身让出位置，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身后那两位身上，清了清嗓子，说道:“此女为这两位的孩子，因有关系，所以一并带回。”
惊愕的吸气声顿时响起几声，但更多人都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比起惊愕，此刻他们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正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转。
除了在前的两位大小姐，没人见过传闻中的魔尊。
都说那魔尊生得青面獠牙，十指如钩，听了就觉得荒唐，如今见了更觉荒唐。
面前的两位，一个似月下寒玉，不染尘烟，自成孤绝，一个冷眼斜来似利刃出鞘，俊得凌厉，叫人脊背生寒。
“几位长辈，”云则清朝后看去，定住眼神，笑道，“不如我们收收眼神？”
这时黑衣男子环视一圈，向前半步，淡淡介绍道：“万念。”
两字一出，众人立马了然。
这叫人脊背生寒的就是那魔尊！
那他旁边这位……？
这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刚刚孩子指的是什么。
“这孩子……”人群里不知是谁开了个头。
万念的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闭了嘴。
崔九叙怀里的小姑娘倒是一点不怕生，搂着她的脖子东张西望，最后把目光定在万漪身上，歪了歪头：“这位姐姐好漂亮。”
万漪冲她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崔九叙，落在万念身后半步的位置。那里站着祝余，一身白衣，面色淡得很，可云则清眼尖，她看见祝余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勾着万念的袖口，因为只勾了一点点布料，两人站得近，衣袖交叠，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云则清挑了挑眉。
“万漪。”她偏头，压着声音，“你哥和……？”
她并未说完，万漪面不改色地回道：“我也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俩还在闹别扭。”
“闹别扭？”云则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瞧着现在是可以了，两人走得挺近。”
万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看见祝余那根勾着袖口的手指，眼皮跳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道：“大约是刚和好，兄长哄人有一手。”
“哄人？”云则清差点笑出声，“你哥那张嘴——哄人？”
万漪想了想她哥那张能把人气死的嘴，沉默了一瞬：“可能是祝余好哄。”
这边两人窃窃私语，那边万念已经走到前头，黑衣猎猎，风一吹，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云则清和万漪身上，淡淡开口：“查案？”
云则清收起笑意，正色道：“是。神像被毁一案牵扯甚广，仙盟已经查到一些线索，有几处需要你协助确认。”
“哪些？”
“至于哪些——”云则清又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边吃边聊”四个字落地，身后那群修士的表情精彩纷呈。
云则清无视了身后的暗流涌动，笑眯眯地侧身往盟内引路：“请。”
万念抬步跟上，走了两步，发现袖口上那点力道没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祝余把手收回去了，正垂着眼站在原地，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指尖在袖口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抹掉什么痕迹。
万念的脚步顿了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只是步幅小了些。
祝余落后他半步，不远不近地缀着。
进了盟内大殿，云则清提前让人摆好了席，继续无视身后人的不情愿，自己坐了主位，万漪陪在她左手边。万念被引到右首的位置坐下，祝余理所当然地坐在他旁边。
崔九叙抱着小姑娘坐在最远处——她本人倒是无所谓，但怀里的小家伙一坐下来就东张西望，看见桌上摆的灵果，眼睛都直了。
“想吃？”崔九叙低头看她。
小姑娘用力点头。
“那得等主人先动筷。”
小姑娘立刻把目光转向云则清，眼神灼灼，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云则清被这目光看得笑了一声，抬手道：“吃吧吃吧，不用客气。”
小家伙立刻伸手抓了个最大的灵果，抱在怀里啃起来，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崔九叙面无表情地拿帕子给她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由她去了。
殿内气氛松动了些，至少那些战战兢兢的修士们终于敢把视线从万念身上挪开，开始偷偷打量祝余。
一个坐在魔尊身侧的人，一个……被崔九叙说成是“孩子”另一位亲长的人。他们看过来的眼神里，好奇只占了三成，剩下七成全是谨慎和试探。
祝余全当没看见，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抿。
刚在灵舟上，万念就嘱咐过，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只要能凭借自身的冷淡镇住他们，那他们一定不会过多纠缠。
祝余想到这，面不改色地拿起一个灵果，手下在收回时顿了顿，生硬拐了个弯，放到了万念面前。
他神色平静，连眼神都没给，就又自顾自地端起茶杯。
云则清目睹全程，她看看万漪，传音：你说的柔软可爱小笼包精被你哥气成笼包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