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细雨绵绵,重峦叠嶂的山脉深处、云遮雾罩的山谷之中,一间小小的茅草屋里亮起了一抹灯光。
“夫君,该起了。”云朝岁打着呵欠,挥手点亮了屋里的油灯。
这样的阴雨天,天光晦暗,让人不辨晨昏。
不过辨了也没用,现在离开了师门,无需每日熬药打杂,当然是想睡到什么时辰起就睡到什么时辰起。
他缓缓从榻上坐起来,白发如雪色锦缎,顺着肩膀滑落,影影绰绰遮住了背上糜丽的痕迹。
漂亮的白猫蹲在窗棂,悠然舔着被雨沾湿的长毛。
他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细雨,放空思绪,发了会儿呆。
一支肌肉匀称、结实有力的臂膀忽然环在他的腰间。
云朝岁捏捏腰间的手臂,严肃道:“夫君,真的不早了,而且你的身体真的不能这样。”
他的便宜夫君,姓谢名无尘,人如其名,刚刚开始和他相处的时候,他白衣素衫、目空一切、不染一丝尘埃,就像是山巅那一抹不化的雪,难以接近。
若不是他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的修为,和时不时吐血的状况,还真让人觉得他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
然而事实上,他俩都是连筑基都没有的低阶修士罢了。
“嗯。”谢无尘慢悠悠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云朝岁的背脊,然后帮他梳理白发,再用一支木簪束起。
云朝岁披上天然草木织成的细麻衣袍,宽松的衣袍衬托得他更加清隽,偏偏容貌昳丽,一身病骨、一头白发,让人心生一种随时要飘然离去的惊心动魄之感。
“虽然咱俩懒成这样,但是今天的事情还不少……”云朝岁一边穿衣服,一边道,“我得翻到去隔壁那座山采药,昨天我研究了一下,夫君你的药方又该换了。”
三年前,云朝岁修为尽失、走投无路,却误入此处秘境,捡到了满身是伤、近乎气绝的谢无尘,借助这个秘境中的奇珍灵草,不仅救回了自己,也把谢无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穿好衣服,一番洗漱完毕,回头碰碰谢无尘苍白的薄唇,继续叮嘱道:
“夫君你起床以后,把菜园里的老叶子摘下来喂鸡,然后去钓两条鱼,路上顺便砍点柴,柴房里的柴快用完了……”
给男人交代事情就得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然一件事都完不成。
但想到每次回家都空空如也的鱼篓,云朝岁又改了口:“算了,鱼你能钓就钓吧,钓不到不要勉强……”等男人钓鱼回家,就像是等不到米下锅。
“钓不到……你就杀一只鸡,正好给你补补身体……”
“嗯。”谢无尘按住他的后颈,又亲了亲他。
“哎呀,认真听我说话,不要动手动脚。”云朝岁把他推开,问,“听明白了吗?”
谢无尘应下:“岁岁放心,我在家里做好饭等你回来。”
云朝岁却放不了一点儿心:“算啦,饭还是等我回来做吧。”谢无尘总是尝试做饭给他吃,但是做出来的饭,只能说能吃吧。
他走到门口廊下背起药篓,门口守着的大黑狗殷勤地凑过来,蹭他的腿。
谢无尘提醒道:“今天你去得远,把狗带上吧。”
云朝岁挠挠狗的下巴,道:“好吧,是该遛遛狗了。”
家里的猫和狗都是谢无尘当年从山中捉回来的,当时他问谢无尘要取什么名字,谢无尘说就叫猫和狗。
他简直不知道这和没取名字有什么区别。
云朝岁披好蓑衣,拍拍狗头:“走咯,狗。”大黑狗立刻撒欢似的跑入了清凉细雨中,在前方开路。
此处秘境周围山高万仞,谷地被耸入云霄的高山环抱,仿佛天堑,阻隔世人,形成一处与世隔绝的隐秘之地。
云朝岁在此地三年,除了谢无尘,还未曾遇上过旁人。
只是谷中没有人族聚落,衣食住行都得亲力亲为。茅屋是俩人一起搭的,衣服是麻草制成,稻谷蔬菜要自己去种。
当年谢无尘为了搭这个小茅屋,上山砍树,不知道吐了多少回血,他一碗一碗灵药给他灌下去,这才慢慢养回来。
若不是谢无尘储物戒里还有些物品遗存,他们两个真的要当野人了。
“赶紧去采琅玕实和萆荔草吧,简直受不了你们两个,天天这么晚才起,起来还要卿卿我我半天,是做正事的人吗!”
识海中,封面无字的药典扇动着书页,急得团团转。
云朝岁却不紧不慢:“山谷附近都找遍了,再找也只能去山的另一边去找了,急也急不来的。”
云朝岁出身凡人小镇,父亲是个郎中,母亲是个女医,从小就对他十分爱护,起名“朝岁”,即朝朝暮暮、年年岁岁平平安安之意。
因他生来与草木亲近,十二岁时,路过凡间的修士说他根骨不错,又测出木灵根,父母便送他拜入了九州第一医宗灵枢谷,成为一名外门弟子。
作为外门弟子,他没有出诊看病的资格,只能整日为内门师兄采药制药、熬药打杂。
直到三年前,幽都帝君谢渊飞升渡劫之时,万年难遇的天劫降世,九州大乱、死气蔓延。
他第一次跟随师门外出行医救人,最终却身受重伤、浑身血液流尽,几乎气机断绝而死。
走投无路之时,这本药典莫名出现在他识海中,吊住了他一条性命。
只不过,药典却说:“你并非我族血脉,无法直接接受我族道法传承,如今,我也只能暂缓你的衰亡。”
“若是想要活下去,唯一的途径只有修炼我族道法,靠实力练到最后一章,彻底解开我的封印,便能治愈世间所有疾病。”
药典封面无字,内容亦是空白,封印共有九层,对应九个章节,一看就是上古高深道法。
随着云朝岁开始修炼,第一章“明辨百草”的文字和图鉴才缓缓在空白的书页上浮现。
在这遍地都是灵草的秘境之中,云朝岁修炼第一章倒是一日千里,通过吸收这些灵药的药力,无数的灵草图鉴在药典的书页上被点亮。
然而,修到第二章“望闻问切”云朝岁就傻了眼。此地没有旁人,他每日都对着谢无尘“望闻问切”一番,怎么看都是将死之人,再自己对着水照照,还是将死之人。
到第三章“灵针通脉”,他整日拿着谢无尘给他磨的针戳戳戳,都快把谢无尘戳成筛子了,谢无尘那滞涩的灵脉也通不了一点儿。
至于第四章“生肌疗伤”,生不了自己衰弱的生机,也修不了谢无尘破碎的道基,甚至都消不了谢无尘身上剑伤留下的伤疤。
现在他练到第五章“方剂配伍”了,随着大量古方的解封,对于他自己的病症和他愈发衰弱的夫君,终于能拿出几个勉强对症的药方了!
自诩上古第一医道的药典甚至有几分迷茫了:“你一个,你夫君一个,两个炼气,医了三年都没医好……你们的后世的毛病已经变得这么难医了吗?”
它一苏醒就进入了云朝岁的识海,接着便到了这个秘境,也不知后世的病人应是什么样的。
为了证明自己,药典只好不停督促着云朝岁:“琅玕树一般生在山的东面,琅玕实如珠似玉,可以重筑道基。萆荔草生在山崖石间或是树身上,外形像黑色的韭菜,可治心脉衰竭,你和你夫君两个都用得上。”
“你要快一些,你们俩的病情不等人了!”
云朝岁道:“知道了知道了,药师父别念啦。”
道基是修士筑基后的根基本源,脱凡入仙的第一步,便是凝出道基。没有道基,丹田便无法吸纳储存天地灵气,后续金丹、元婴等境界更无从谈起。
他和谢无尘都是身受重伤、道基破碎,境界跌落到炼气,躯体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容器,不管喝再多灵药下去,也只是吊住性命,却止不住一直如水流逝的生机。
如今第五章解开,有了药方,当然要重铸道基,才能重回筑基境,继续修炼。
云朝岁翻山越岭,但此间秘境无法御空飞行,也不受疾行术法,又人迹罕至、山路难行,时时有野兽出没。
他行至密林深处时,总感觉有什么兽类隐匿其中,好在大黑狗时不时向林中哈气,似是将野兽吓走了。
狗摇着尾巴回到他身前,他赞赏地摸了摸狗头:“好狗狗。”
受到赞赏的狗又欢快地往前奔去。
“诶狗,等一下,别跑这么快!”
……
目送云朝岁的身影消失在山间后,谢无尘的脸上瞬间失去了任何表情,他掩唇咽下喉中的血气,起身来到了鸡圈旁,该喂鸡了。
屋后的鸡圈中,被圈养的锦鸡只只长得油光水滑,在清晨不断打鸣。
在这灵山里,要找到一些没有生出灵智、可以食用的牲畜实在是很不容易。
这些鸡,还是他在山里捉到的两只没有灵智的锦仙鸡,慢慢等母鸡生蛋,然后繁殖起来的。
谢无尘看向菜园里长相奇异的各色“蔬菜”,就没有几种是他认识的……
往常都是岁岁在喂鸡,但今天他远行去采药了,所以现在自己应该摘哪种叶子?
不过,既然这些他们都能吃,应该也不会把这些鸡喂死吧?
他将这些蔬菜的老叶子都摘下来,扔进了鸡圈。
大大小小的锦仙鸡飞快地跑过来,争相啄食。
谢无尘看了一会儿,锦仙鸡们越吃越油亮、越吃越活蹦乱跳,看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他放心地披上蓑衣,拿起鱼篓和鱼竿,钓鱼去了。
谷地山间溪水清澈,灵气飘渺,红的金的“锦鲤”在溪水之中游来游去。谢无尘支起鱼竿,将鱼饵抛入溪中。
“锦鲤”纷纷四散游去,清澈见底的溪流瞬间变成无“鱼”之境。
谢无尘没什么反应,他早就习惯了钓不到鱼,毕竟这些又不是鱼,是有灵智的文鳐,根本不能吃。
至于没有灵智的鱼,谢无尘在这里跋山涉水,暂时还没有见过。
他把鱼竿插在岸边,提起柴刀,准备先去砍个柴。
高山绝巅之上,古木参天。
谢无尘拎着一把破旧的刀,顶着山顶灵气混乱暴虐的罡风,一边咳嗽,一边调息,一边缓缓攀登。
古木密林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乍一听,似乎是朔风吹着枝叶摆动,但仔细听,却是这些古木在瑟瑟发抖。
“你你你……你又要干什么?”
谢无尘抬头望向直入云霄看不到尽头的建木,淡淡道:“砍柴。”
建木不可置信道:“砍柴?!我可是连接天地、沟通人神的圣树!仙宫都不配拿我当房梁,你上次砍了我去修你那破茅屋就算了!现在我好不容易又长高了,你居然还想把我当柴烧?!”
“不是。”谢无尘又审视了一下这些古木,“以我现在的伤势,已经砍不动你了。况且你之形貌,并不适合当柴烧。”
建木看着谢无尘那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不配。
“你你你……”
穿过冰冷刮骨的寒气,谢无尘顶着炽烈的焚风,来到若木之下。
论当柴烧的话,唯有太阳栖居、生生不息的若木还算合适,几根若木枝足以燃烧十天半个月,燃烧的火焰也与异火无异,炼丹炼药,都是佳品。
就是难砍了一些。
若木不知道为什么这飞来横祸又到了自己头上:“不是,你就非要住在这里吗?你搬出去住不行吗?你又不是不能出去,你又不吃饭,烧什么火呢?”
谢无尘没搭理据理力争的若木,他掩唇一边咳嗽,一边砍下树枝,但没砍几根,这破刀就已经卷刃。
若木见状,洋洋得意:“姓谢的,看来你不行了啊。”
谢无尘不以为忤,反而坦然点点头:“破败残躯,确实如此。”
琅玕、萆荔、建木、若木设定都来自《山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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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两个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