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形容那中秋宫宴是“一群无所事事的女人在月亮下面放着冷了的美食不吃,只顾着拍太后的马屁”。
朝葵也觉得贴切。
众人聚在一处赏月,将中秋的家宴办成了太后的寿宴,各个都拣着好听话说。
自然,也没忘了别人,说给太后,也夸奖着即将新进的那位太后的侄女,岳国公府的千金,与皇帝亲上加亲的漂亮姑娘。
绿堇没被选上,选上的是名叫舒宜的,今年十六岁,比绿堇小些,生得和鸿雁有些相似,脸颊上也有深深的两个酒窝。眉形不同,鸿雁是细细的平眉在尾梢轻弯下去,舒宜的眉毛如弓张起,眉峰挑得很高,显出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她一直怯怯地看着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皇后,皇后含笑吃肉,瞥一眼便扭身离开。
黄美人无声地穿梭在众人中,太后让黄美人在皇帝和后妃面前露脸,前一日给菜单上添了一道黄美人亲手做的蜜汁炙乳猪,黄美人亲自分切,给皇后的分量显然大得多。她就这样朴实地示好,皇后很领受这心意,不管后妃们如何,她是吃得开心,还好脾气地亲自喂皇帝来吃,好让自己把剩下的全吃完。
热闹中,大公主送上刺绣,二公主献上剑舞,三公主送上绘画。三皇子送的是一篇长长的中秋贺文,还作了诗,后妃们都夸赞,皇后听不出其中的好坏,顺着皇帝的意思夸奖几句,目光转向面前的残羹冷炙,都被月亮晒冷了,又离得远,朝葵不在,她也不能不体面地冲上去撕两个鸡腿来吃。
只含笑听着孩童声音,若不是玉成孝顺给她喂了两块亲手做的月饼,她便没法儿全须全尾地回宝仪宫了。
皇后饿极了。
一整日,早上怕失仪,水米未进,中午用了两杯玫瑰酒,晚上吃了一块炙肉与两小块月饼,饥肠辘辘。
凤辇才回来,厨房骤然炸了锅似的漾出一汪一汪的肉香,几个锅同时揭盖,水汽蛮横地溢出屋子带着浓郁的肉香流过整个宫殿。
在朝葵叮嘱的软烂到入口即化的炖肉与抹了厚厚的酱汁先煮后烤的一整只羊之外,厨房额外预备了糖醋小排与芋头夹肉并三五样蒸菜,主食是容易消化的鸡汤肉丝面与两三样粥,并解腻的梨膏与酸梅蜜饯陆续端到皇后面前。
朝葵伸筷布菜时,皇后瞥见外头站着好几个宫人,便问朝葵是做什么。
朝葵便开了窗对外头道:“天也不早了,这会儿便开始吧。”
站在外头的宫女太监分了两队,个个都朝皇后龇牙热情地笑,朝葵道:“一个一个上前来,不要着急。”
于是,每人依次上前,给皇后行礼,自我介绍,或多或少地说些祝福的吉祥话。
一个个上前来,朝葵继续低头布菜,没看见皇后疑惑的神情。在宫人面前,皇后和善而温和,耐心听着。
就是那个绛霜真是不争气,分明早就在皇后面前露脸好几次,今日竟然还打起磕绊来:“娘娘……呃,呃奴婢……奴婢名字是绛霜,奴婢祝娘娘,呃……月,月……月圆佳节常,常欢喜,天上仙女也不如您。”
朝葵噗嗤一声笑了,用小刀分割着羊肉,笑骂一声:“你练习时可不是说的这话,还不如现编呢,白瞎了这练习的两日。”
众人都说过话,剩下的便是芳徳与毓德,毓德还是一本正经:“奴婢还与从前一样,愿长长久久地与娘娘一块高高兴兴地过节。”
皇后对她熟悉些,便笑着应她:“我今日高兴,你高兴么?”
毓德挺直胸膛有些难为情:“奴婢今日早上还有些害怕,晚上便高兴,娘娘高兴奴婢便满足。”
芳徳:“就是就是。”
芳徳活泼,给皇后比划了好几个手势,躬身高举双手,左哆嗦两下,右哆嗦两下,若不是提前看过,朝葵一定是看不懂的。那是芳徳新学的姿势,舞者用来表示草木丰茂的动作,也有祈祷身体健康的意思。
看芳徳跳得起劲忘了说话,朝葵只好贴耳给皇后解释意思。
众人都亮相一轮,重新排好,皇后笑得高兴,便道:“大家都有心了,今儿个还有别的安排吗?”
后半句是对着朝葵说的,朝葵道:“今日过节,给娘娘贺喜过,大家伙今日便早早歇了。赏钱奴婢早先发过了。”
“好,”皇后转向众人,“都去歇着吧,明日也可起晚些,睡个好觉。”
遣散众人,朝葵将拆好的一盘肉放在皇后面前,这才解释:“这是宝仪宫从前的规矩,逢年过节的,娘娘总会给宫人们在宫里该有的份例之外再发一笔钱。平日里,常常开些方便,有能回家探亲的,有能出宫医病的,过节的当晚都提前办好事就能歇着,娘娘跟前即便就我们四个,也能轮换着歇。大家每回收到钱的当日便想来给娘娘磕头谢恩,娘娘身体不好不能一一地见她们,众人便在院中排队一人说一句,娘娘便总能记得大家的名字……”
皇后到今天还是只记得几个眼熟的人,今日一遭才算是记住多些,看向朝葵:“你怎不提前与我说?”
“奴婢以为什么都瞒不过娘娘呢。”
“往外看也是要精力的,宝仪宫是灯下黑。”皇后道。
朝葵略一思索:“娘娘是放心交给奴婢了,奴婢不会辜负娘娘托付。”
“与我说这些干什么?就是你篡位当了皇后,我也没什么要紧的。坐下也吃。”
朝葵试菜时各样夹过了,因此并不饿,想起什么,便去取了一壶酒来,斟一杯。
皇后便嗅到了:“皇帝的玫瑰酒,赏来的?”
“是,陛下传话说本要来这里,但太后与他有许多母子之间的话要说,因此不能来,便送了许多东西。奴婢想着娘娘别的没有用,单这个用了两杯,应该是喜欢的。”
“很好喝……”皇后从她手里拿走酒壶,给朝葵也倒一杯,“也有人用我身上的树液酿酒,功效还更好呢,我也喝过……腥味总去不掉,修真者说是因为那是我成了精修为过深的缘故,所以树汁也是血,我便试着用自己身上的血做血旺,也是不成功……它游离于荤素之间——噗,怎这样看我?”
任凭谁听见这一番话都要表情复杂些,朝葵如今在皇后面前掩饰地较少,便露出自己也不好概括的神情,杯中酒液清冽,倒映她的面容。
酒杯清脆地撞一下,朝葵抿一口酒,再看皇后,皇后欢喜着拆骨吃肉,百无禁忌。
朝葵心里有些事,这会儿趁着皇后心情好便能说,扶着桌子侧坐在皇后面前,朝葵道:“奴婢其实有一事想请娘娘考虑。”
“又出什么难题?”皇后笑吟吟地啃下骨头,拿羊肋骨来晃两下要丢她,虚晃着又放回桌上。
“娘娘觉得,毓德如何?她办事勤谨,也极为忠心。”
“毓德不错,怎么?”
“如今娘娘信任奴婢,奴婢自然荣幸,但许多事奴婢自己一人恐怕也办不好。从前,娘娘在时,奴婢与赵姑姑两人搭配,毓德锻炼起来……若娘娘现在愿意,奴婢想将更多事交给毓德,叫她多历练一些,若是有错处的,还请娘娘体谅。”
“好啊,你安排便是,”皇后才说完,忽然警惕地拿起桌上的羊骨头往她身上一砸,“你该不会是专心去玉成那里,今后便丢下我不管了吧?”
朝葵无奈笑道:“娘娘……”
本想好好解释的,袖中黑藤绕出来,紧紧缠着她的腰仿佛不让走似的,她便拿皇后没办法:“即便是为公主那里,奴婢也总要培养个得用的人出来,而且奴婢不比毓德大太多,往后还要在那年纪小的里头找好苗子,时间还这样长,就是奴婢想躲懒到公主处也是不能够的,娘娘……这样小心。”
小心眼。
还邋遢。
朝葵把身上油腻的碎骨头丢回桌面。
皇后不满地吸一口面条,发出非常响亮而在宫里有点不雅的吸溜一声。
朝葵真是无法:“娘娘,奴婢不会走,一切都如往常,只是不像现在这样事事都在您眼前。”
略有抵抗的皇后闷头吃干抹净,丢下一桌残羹冷炙一推,抱住胳膊朝地上那根木头拍拍身侧:“你上来。今夜与我睡。”
朝葵应一声,起身收拾。
黑藤阻拦她,捆着她的胳膊,皇后在旁边用筷子敲碗,叮叮当当,全无规矩:“煞风景啊,朝葵,明日再收。”
“奴婢想顺便去洗漱一番。”朝葵无奈,用力掰开缠腕子的黑藤。
魔尊是妖,有神力,三个月不洗澡身上也是干干净净,她被丢一块羊骨头身上就油腻了,口中还有酒气,就这样“侍寝”实在不体面。
魔尊不是嗅觉敏锐吗,不是嫌弃她身上血腥气味吗,屋子里摆些吃食的气味难道就闻不到么?
邋遢。
朝葵忽然察觉她在笑,为着这点纵容,朝葵无奈地替自己摇摇头。怪不得有些后妃分明看不上皇帝的长相,侍寝之后就贪恋在意得要死要活的,肌肤之亲真是个夺人心魂的事。
收拾过,桌上只留一壶酒,两个杯沿微湿的杯子。
皇后捏起把玩片刻,朝葵不知从哪里迅速闪身出来将剩下的收拾掉。
皇后叫道:“我还要酒。”
“奴婢去取。”
“你那杯没喝完。”皇后劈手攥住她,就着她的手啜饮了半杯玫瑰酒。
抬着眼,皇后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望向朝葵时,颈间忽然抖出锁链声,如海草一般茂盛的长发垂下一绺,散漫地挠着朝葵手臂。
漆黑的汁液如蛛网一般一缕一缕从伤口溢出凝在胸口,顺着本就破烂的衣衫粘稠地滴入深处,魔尊的眉眼自然而然地含情流露,眼尾细长,晕着点酡红的蒙蒙醉意。朝葵扭过头不敢看这不庄重的神情,却又想到这会儿宝仪宫众人都歇息了,才鼓起勇气正脸看,魔尊含笑亲了亲她的手指。
“娘娘,不可贪杯。”她叮嘱,还是夺走酒杯放好,腰间黑藤一收,把她拽到魔尊腿上。
“不。”魔尊道。
朝葵低下头,轻碰魔尊的唇瓣,觉得比昨日柔软得多,便又小心碰了碰。
魔尊任由她啄两下,呼吸一声重过一声,笑意也一点一点加深,搂紧并不美貌的贴身女官。
魔尊的双臂轻易将她抬起,按在了桌上,朝葵还来得及提一个请求:“别用枝条缠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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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可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