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的绿化丛时不时传出一阵簌簌声响,索性这段路是学校规划出来的操场,专供学生跑步打球用的,地方开阔,没那么多能够藏身的地方。
所以他们倒还算是放松的走着,只是刚刚经历过鸟群和鱼群袭击,到底也不可能放松到哪去。
树丛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强烈,风卷着淡淡的腐臭味道传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从走变成了跑。
身后的嘶吼声震颤着,他们根本不敢回头看是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白席背着易蔺向前跑着,他不想回头,不想去知道是什么在追他们,只是踩着这条他和易蔺在这个大学城内走过很多次的路,去奔赴一场不知何时才可以回头的未归路。
这是他们在末世时代的第一次出逃。
他听见了易蔺闷在嗓子里低低的咳声,他知道,易蔺回来了。
“咳咳”
易蔺闷咳了两声,接过水瓶喝了半瓶才放下,嗓子干的要冒烟的感觉着实不怎么好受。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变化?”白席坐在他旁边,正笑着看着自己。
“头还是有点疼。”易蔺说完低头沉默了一会,指腹搓了搓:“白席,我听到了,我见过他的,他说他不想死,他求我救他。”
白席愣了愣,低头看着易蔺搓来搓去的指尖沉默了几秒,伸手揽住易蔺的肩,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才开口:“嗯,我知道,我知道你想救他。”
易蔺没说话,手指紧抓着身上披着的粉色毛绒被,但白席能感觉到、能听到,他感觉到易蔺眼泪落在自己肩上的温度,听到易蔺压抑着的哭声。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无声的被撕碎,被重组。
慢慢的,白席也低下头,握住易蔺的手,抵在对方肩上,眼泪在眼眶里弥漫,视线开始模糊,然后滚落在易蔺的肩上。
像一朵双生的并蒂莲。
迷茫、无助、彷徨、绝望,裹挟着数不清的人,逃出来的人精神永远困在大学城的小小宿舍里,逃不出来的,与这崩塌的社会共同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白席从来都知道,他们的相爱是伴随着绝望与混乱的,末世数年相依为命,能相信的只有手中紧握的刀和紧贴着的对方,这样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吊桥效应的影子。
所以他会一遍又一遍的握着易蔺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一次又一次的去问询易蔺的爱,他无所谓这份爱是否纯粹,他只想要他和易蔺永远在一起,只想要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这能做到。
易蔺从一开始就明白他和白席有多相似,一样的慕强,一样的悲哀,这场相识相知相爱的戏码在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带着悲剧的色彩,注定永远无法契合普罗大众对爱情的美好定义,但无所谓,他和白席永远都不会分开,无论生死,无论对错,他都会永远握着白席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在每一个充斥着迷茫与绝望的夜晚,一遍遍的向对方说:我爱你。
他清楚,这是两个人的祈愿。
“路上注意安全,万一遇上什么打不过的就赶紧跑,到总部了记得代我向老徐问好。”冯常正拍了拍易蔺的肩,看着他说。
“嗯,放心,那我们先走了,冯叔。”易蔺说。
转身刚把手里的背包扔进车里,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林慌慌张张的往这跑,还没站稳就抓着冯常正的手说了什么。
冯常正的脸色当即便变了,原本笑呵呵的样子消失不见,眉头紧皱着,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易蔺拉着白席走过去,说:“冯叔,发生什么了吗?”
冯常正没说话,看了他们一会才缓缓叹了口气,把手上的文件递给易蔺:“E区那边的三区津安,有一小队过去做清剿任务,结果半个多月一个也没出来,救援人员进去也没了信,求援信号发到我这来了,找你们的,看看你们去不去吧。”
说完便摇摇头转身走了。
易蔺转头和白席对视了一眼。
“所以,咱们去吗?”林静摩挲着脖子上戴着的滴胶项链问道。
“我的观点是去,同胞有难,总要帮一把,而且根据资料看,是群体性鸟类变异体,危险系数对咱们来说还不到必死的程度。”周语在旁边翻着资料说。
曲观澜没什么反应,自顾自的玩着异能化成的棱镜。
白席手搭在椅背上,偏头看着他们说:“我都行啊,我听我家易教练的。”
曲观澜这下有反应了,他转头冲着地面翻了个十分不包容的白眼。
易蔺手放在桌面上,垂眸思索了一番才回:“去。”
“行,全票通过,那我去准备准备。”林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走了出去。
“你们……唉,真是,得了得了,你们要去就去吧,千万记得,平安回来。”冯常正又叹了口气,招呼着身后的小林把东西往车上抬。
“这是我自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此行凶险,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冯常正说完在几人脸上看了一圈,而后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抬手抱了抱他们,手重重在后背拍了拍,轮到易蔺时没有抱,只是捏了捏他的肩。
“行了老头,多大点事啊,知道的我们去做救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回不来了呢,行了啊老头,你要哭了我们可就走不了了。”曲观澜抬手把胳膊架在冯常正肩上,笑眯眯的看着他。
冯常正扭头瞪了他一眼,抬手就弹了曲观澜一个脑瓜崩:“去你小子的,什么话都说。”
曲观澜捂着额头嗷嗷叫着就往车里钻。
“走了,冯叔。”白席也坐上车,开着车窗冲他说。
林静坐在车上冲他挥了挥手:“走了啊,冯叔。”
周语坐在前面,上半身扭回来扒在座椅靠背上,也冲他挥了挥:“等我们回来啊。”
易蔺看着他,唇角勾起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风沙呼啸着,和他们刚来时没有什么分别。
冯常正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陆陆续续上车坐好,合上车门,汽车引擎低鸣,车轮碾过沙土,慢慢变小,多少年了,他看着多少人这样离开,却再也没能回来。
坐在最里面的曲观澜挤了出来,脸抵着车窗,朝外面喊:“老头!你那些小饼干都给我留着啊,我回头再找你拿!”
冯常正太阳穴青筋跳了一下,闭了闭眼,到底没忍住追着跑了两步骂道:“去你的混账东西!”
“老头怎么把这东西都掏出来了。”曲观澜拿着刚从包里翻出来的一副护膝说。
这护膝有些年头了,是冯常正和他们一般样子时就带在身上的,当年那一战中冯常正还佩戴过,据说是用那只变异兽的鳞片制作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带来给你用的。”林静开着车,顺嘴接道。
周语坐在她旁边研究E区传过来的资料,顺便给她指方向。
“这老头,还真是年纪大了,这种老年人专供款护膝也送。”话是这么说,但曲观澜还是把它好好收进了自己背包里。
林静没说话,只是切了一声。
惹得曲观澜在最后排也哼了一声,继续翻其他东西去了。
易蔺枕在白席肩上,正睡着,白席把两人的刀擦好收起来,手摸过去拉住易蔺,嘱咐周语有事叫他,便头一偏靠着易蔺睡了。
白席睡得并不沉,他甚至还能听到林静和周语的低低交谈声,梦境与现实来回交替着,他自会听到女声在朝着他说什么,一会又只能听到易蔺浅浅的呼吸声,窗外光线逐渐滚烫起来,透过车窗照进来。
他有些不太想动,这么多年来他和易蔺其实很少能有这样什么也不想就贴在一起的时间,一开始忙着活命,逐渐有了同伴之后又跟着冯叔他们到处跑,清扫计划实施以后又忙着各地做任务。
这次的两天假期已实属难得。
但光线越来越强烈了,他已经听到了林静拉下前挡遮阳板的声音,周语在旁边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太清,随后就听到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直射进来的强光消失了。
“醒醒醒醒,都醒醒,别睡了,真服了你们几个,竟然一上车就睡,也不知道体谅一下我,还是我家小鱼最好了。”林静把三人叫醒,转身去收拾东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巨大的昼夜温差把下车的三人立马冻了回去,套上外套才走了出来。
周语坐在篝火旁时不时拨弄两下烤肉签子,这肉还是他们在邱城时打回来的,等级特别低的变异体,异化程度不高,有些部位的肉还勉强可以吃。
林静就不怎么喜欢吃,变异程度再低终究也是变异了的:“啊,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结束这该死的末世,我想吃火锅,想吃麻辣烫,想吃螺蛳粉啊啊啊。”
“先凑合吃吧,咱们再吃上几年,说不定想吃还没得吃了呢。”周语说。
林静叹了口气,恨恨的咬了下去:“这肉好酸好苦。”
周语笑笑没说话。
都吃完后曲观澜转身边朝车里走边朝着白席和易蔺说:“那就还是你俩上半夜,我下半夜啊。”
白席嗯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冲他摆了摆手,他和易蔺需要把剩下的残渣垃圾处理掉,以免引来变异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