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说完斜了他一眼,朝地板吐了口吐沫,便又躺了回去。
易蔺忽然有些无力,这种深切的无力感从他有意识以来便长久的捆缚着他,这对父女的爱总是带着条件的,让他们满意了自己就可以是‘乖儿子’‘我家小易’,不满意就是‘孽’‘玩意儿’。
他时常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是一条蜷缩着的猫,抓了老鼠就可以得到抚摸,抓不到就只能被一脚踹到角落去。
女人得了帮腔,骂的更凶了些,易蔺缓缓吐出口气,直视着女人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合适,索性便不做了,就那么看着,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对方停下咒骂的嘴。
易蔺的眼睛很黑,年纪小显得眼睛大大的,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其实他们长得真的很像,常有人说易蔺随了他母亲的长相,漂亮且带着英气。
而此时,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有些模糊的面目说道:“我其实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你了,你们也很少认真看过我,我喜欢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你们一概不知道,你们知道我获得了什么奖,什么时候压过张姨刘叔儿子一头,什么时候输给他们一头,但你们不记得我,从来都不。”
男人放下手机,撑着身子看他,女人张嘴想要说什么,又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逼了回去。
手机里的视频充斥着各种烂俗的笑料,配着‘哈哈哈’和鼓掌音效传遍这个房子。
“你们不在乎我,你们只是需要一个阻挡亲戚笑话的工具,一个表现出你们过得很好的遮羞布。但这个男人每天回家都是这副样子,他不理解你,你也不理解他。
你找不到人说话,你总说张姨杨姨刘叔的孩子怎么好,说他们的日子过得滋润,但你的日子是谁过坏的呢。
我叫你离婚,你说我不该破坏爸妈的感情。但又每次吵架在我面前说要不是为了我早就离婚了,但你从来不问我需不需要,因为怕没有一个‘完整家庭’的人从来都不是我,是你,是你需要一个借口欺骗自己继续忍下去,你不敢离开这个地方这个所谓的家。”
易蔺说完顿了顿,转头看向沙发上坐起来阴沉着一张脸的男人:“你在家从来不会帮忙,每天回来瘫在沙发上,烟灰在沙发上烫了多少个洞你知道吗,扔在茶几下面的瓜子皮有多难打扫你知道吗。
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知道抽烟喝酒然后指责她为什么攒不下钱。”
窗外响起了阵阵雷声,雨水拍打在窗户上,哗哗作响。
“你在朋友面前说自己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但你真的美满吗,你美满吗?你在家不闻不问,放任她在这段婚姻里沉沉浮浮,出了门却说自己是十佳好丈夫十佳好父亲,你不虚伪吗。
你有成吗?你张嘴就是在公司被谁甩了脸被谁抢了功,但你敢说那些功劳是你的吗,你不是也不会做,你只是怕别人揭穿你什么也做不好的事实,你只会装成一副有成的样子来装点你破破烂烂的人生。”
易蔺说完低头呼出口气,他知道,这个男人下一步就会从沙发上跳过来扇他,但他不在乎,他总要把这些想说又次次都没能说完的话讲给他们听,即使是假的他们。
果然,那个男人冲了过来,手扬的高高的,就像他每次当着外人拍他的后背说他‘好儿子’时那样。
‘啪!’
“那可不是嘛,我这后半辈子可都指望着他呢,学习好。”男人和朋友聊着天,高高扬起的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带起一阵酥麻的刺痛感。
男人转过头看着易蔺,往前推了推:“快,叫人。”
易蔺还没来得及从刚刚的切换里回神,男人神色冷了一点,又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人,气质温润,带着副眼镜,“陈叔好。”
陈叔微笑着冲他点了点,抬手放在他头顶摸了摸:“哎,好孩子。”
“回来了,回来就洗手吃饭吧。”女人拿抹布擦了擦手,坐在桌旁盛饭。
‘砰!’男人重重的把门牌上,脸色阴沉的把手机和外套扔在了沙发上,左右脚一蹬脱下鞋子,耷拉着拖鞋走到桌边坐下,鞋子东一只西一只的扔着。
易蔺默了默,低头换鞋的间隙看清了身上穿的,是他高中时的校服,深蓝色和白色的拼接,深蓝占据了大半部分。
眼见他洗好手坐到桌边,女人才开口问:“怎么了这是,发什么火呢?”
男人吃着饭,手里的筷子在碗沿用力敲了几下,而后抬头斜了女人一眼:“哼,怎么了,你这好儿子,见了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让人看了都得说我没教好!”
女人顿了顿才说:“他能懂什么,就是个孩子,你朝他发脾气有什么用。”
转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易蔺碗里:“快,跟你爸道个歉,承认错误,保证以后再也不了。”
男人冷哼了一声,没说话,但眼神却一直放在易蔺身上。
易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又要为什么道歉,他想不起来现在具体处在什么时候,又刚刚睁眼就被狠拍了两下。
刚刚大脑的刺痛和嗡鸣让他如今的状态并不好,只想赶紧把事情过去然后回房间休息。
但他又实在说不出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晚了两秒和陈叔打招呼吗,还是进门的时候用左脚先踏了进来。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这份沉默显然引起了男人的不满,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到桌上,又拿起来用力敲着盘子,敲完指着易蔺:“还认错?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都学成什么了,老子天天上班看人脸色,回了家还得看你脸色过活?”
老妈在旁边安抚的给男人顺气,嘴唇张合着,易蔺快点道歉,易蔺对于这套毫无逻辑的话长长的叹了口气,强忍着头脑中尖锐的刺痛和耳畔无休止的嗡鸣抬起头。
“为什么道歉,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句话像一点火星,立刻便点燃了这里。男人啪的一声摔了碗筷,站起来指着易蔺,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老妈慌忙站起来拍着男人的胸口和后背,朝易蔺使了使眼色。
“快别说了,回屋,快回屋吧。”
头脑中尖锐的痛感带着意识一阵阵的往下沉,无止境的耳鸣让他逐渐无法听清他们说了什么,易蔺用力闭了闭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手紧紧握着筷子坐在那,不再说话。
“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就这么跟他爹说话!你……都白养他……人家……他可倒……”
耳边依旧在嗡鸣,男人的指责叫骂还在继续,但周遭的吵闹却仿佛隔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有时候离他很远,有时候又仿佛近在咫尺。
他缓缓张嘴,眼神带着些许迷茫涣散,重复了一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白席调整了一下易蔺靠在自己身上的姿势,天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他们刚刚躲过几只变异猫的袭击,状态都不是太好。
易蔺的眉紧紧皱着,手有时胡乱在空气中抓两下,身上裹着的衣服便会往下滑一点,没等掉下去又会被伸来的手提回去,嘴唇嗫嚅,额头冷汗冒出,呼吸稍显急促,胸口不规律的起伏着,稍长的头发汗湿着贴在脸颊脖颈上,脸因为呼吸而微微泛红。
白席握住他的手,偏头看了看他的状态,有些不放心的捏了捏,正打算转回头时,易蔺头偏了偏,落在了他的颈边,头发扫过他的脖颈和脸,带起一阵瘙痒感。
白席面色自然的把易蔺的头扶正,靠在自己肩膀上,两只左手握着,右手环过易蔺的肩,轻轻揽着,以免衣服在掉下去。
而后自己也往后靠在了墙壁上,闭上了眼。
“我们都找人看过了,你就报这个专业,将来离家近,毕业了再随便考个公务员,买个房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我和你爸也就圆满了。”老妈还在耳边说着,易蔺没回话,只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填报页面。
旁边插进来一个男声:“对,就按你妈说的报本地大学,再填那个什么专业来着,就行了,我跟你妈就指望着你了。”
易蔺循着声音看过去,那个自称着父亲的男人依旧瘫在沙发上,腿高高翘着,如同他每一次发号施令时一样,永远高高在上。
易蔺低头看着电脑里显示的时间,他记得这里,高考填志愿的第一天,上午10点21分,他们大吵了一架,往后的一个半月,自己伴随着指责与叫骂度过了高中最后的假期。
他低头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抬手把架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摘了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副眼镜是老妈偷偷送给他的,后来被父亲知道,骂了一个多月。
“我不会读本地,也不会去学你们那个专业,三大爷自己都一事无成,高中没毕业就辍学跑了,凭什么决定我的未来。”易蔺睁开眼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撑起身手先在茶几上跟拍了几下:“你说什么呢你,长辈都是为了你好,还能害你不成,你学历高,你学历高是谁供的你!还在我这摆上谱了!”
老妈在旁边紧跟着张嘴:“就是啊,你三大爷人没念过几年书,但是人家在社会上多少年呢,我和你爸花钱找人家人家才给咱报的。”
易蔺看着他们喋喋不休的样子没出声,只是平静的推开椅子站起来,静静的看着他们,直到周围一切静止下来。
男人指着他的手停在半空,女人走向他抬起的手停住,茶几上男人刚刚摁上去的烟蒂火星停止闪烁,升腾的渺小烟雾凝固在半空中,横亘在三人之间,像一条数十年也未曾干枯的长河,将三个人割裂成三座迥异的孤岛。
这个‘家’就是这样的,老妈对他的爱是带着阶段性的,过了,就没了。那个男人对他的爱是带着利益的,让他满意了,才可以拥有,而自己对这个家的爱,是带着浓重苦涩与无力的。
三个人共同拼接成一面破碎的镜子,在这数十年的长久家庭中粘黏着,不愿彻底粉碎,又永远无法合拢,只能任由风穿梭在裂隙之中,磨平每一个自我的棱角。
他们在行动言语上一次又一次的勒着他的脖颈,却又在每一次将要死亡时给予他爱。像贴在舌根上的花椒壳,咽不下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