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刚起步,对讲机便响了。
“苏工,我们进厂了!我姐在,小赵也进来了。”
苏遥将车停在坡下的宽处。郑岚说话还喘着,身后有人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姐刚看见我,半天没说出话。”郑岚吸了吸鼻子,“小赵坐下就没起来,捧着碗水,一口都没喝。”
“菜种、鸡苗这些,我跟我姐商量,能匀的就给你带些过去。”郑岚接着说。
“先歇歇,不急在今天。”
“那过三天,上午九点,咱们碰个面?还是刚才装茶那块空地,我和小赵把东西搬下去。”
“好,到时候见。”
那边又有人叫她。郑岚应了一声,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发哽:“苏工,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们带出来。”
苏遥收起对讲机,重新发动车子。山路两旁都是树,车窗外偶尔掠过一小片茶坡,很快又被枝叶遮住。她松了松握方向盘的手,肩背这才觉出酸。
返山时,她顺路恢复了山弯的路障。车刚停进院里,青山便从廊下跑了过来。她推开车门,它便把鼻子凑到她腿边,一通嗅闻,尾巴甩得整个后身都在晃。
“回来了。”
院门关好,苏遥才蹲下,青山便挤进她怀里,前爪踩住靴尖。她扶着它的肩颈,额头在那层粗硬的毛上抵了一会儿。它身上暖烘烘的,热鼻息直往她领口钻。
它伸舌头来舔,苏遥偏头躲开,被拱得差点坐到地上。
“好了好了,让我先喘口气。”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青山退开半步,鼻子仍追着她的手。
换下外出的衣靴,洗过手脸,她随便对付了几口吃的。桌上的包才拉开一半,困意便压了下来。苏遥揉了揉眼睛,回屋躺下,被子还没拉平,人便睡沉了。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她侧耳听了片刻,外面只有爪子踩过水泥地的声音,在内门附近停下,过一会儿,又慢悠悠地走开。
肩颈还酸着,枕头贴着脸颊很舒服。苏遥翻了个身,拉高被角,闭着眼又躺了一阵。外头的脚步声绕回来,她掀开被子,坐在床沿伸了个懒腰。
回到办公室,苏遥在桌前坐下,将没拆完的包拉到面前,取出无人机。
灾前勘查旧厂区时,同事教过她基本的起降和转向。苏遥把青山留在办公室,带着机子和充好的备用电池,到门外的空地试飞。
机子刚离地时,她握着遥控器的手还有些紧。镜头转过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画面里的院门一下偏了出去。她让机子先停稳,再轻轻推着摇杆,镜头慢慢转了回来。
院门和停在里面的皮卡一同入了画。苏遥站在门外,朝镜头挥了挥手,屏幕里小小的人影也跟着挥了一下。
她笑了笑,将机头转向山谷。无人机升过屋檐,沿着山谷朝县城方向飞出一段。她再升高一些,越过山嘴的遮挡,远处的城区渐渐露了出来。
县城上空浮着大片烟尘。几股黑烟从不同的地方升起,最浓的一股直往上涌,被风扯散后,又压向旁边的楼群。隔着烟,仍能看见一片火光,时明时暗。更远处也有烟往外冒,街区的轮廓模糊地连在一起。
苏遥看了一会儿,调转机头,让无人机往回飞。
县城从画面里退去,连绵的山林重新占满屏幕。青崖山的轮廓渐渐近了,山道从树木间绕上来,山腰那几间灰瓦房也露了出来。
靠近后,院子里才看得分明。双排皮卡停在墙内,门关着,屋后的菜地还留着几抹绿。阳光照着瓦面,门前的树影随风轻晃,青山正站在办公室门口,仰着头往上看。
苏遥让机子降下来些,绕着住处所在的山坡转了一圈。灰瓦房背后,山坡还在往上延伸,松树挨着屋后长,枝梢几乎和屋顶叠在一起。房前那块台地才平展些,车道从下方绕上来,尽头接着院门。
越过两侧的挡墙,地面便陡下去,密密的树冠铺满山沟,把沟底遮得严实。镜头转到屋后,菜地旁的石阶露出一截,往下便隐进枝叶里。
下方的山道在树林间时隐时现,斜在路上的面包车还在。苏遥沿路往下看,几道弯外,林间忽然闪过水光。
她将镜头转回来。芦苇后面露出一片宽阔的水面,一直向山坳里延伸。
这么大一处水潭。
她往屏幕前凑近些。水边一侧是山石,另一侧被芦苇遮着,靠外的山道就在旁边绕过。风掠过去,水面明暗不一,树冠的倒影碎成细小的波纹。苏遥记下位置,又沿水边慢慢看了一段。
苏遥收回无人机,给电池充上电。晚饭前,她沿着门旁的低墙走到坡边,估过整段的长度。再往上砌砖,旧墙未必承得住,后仓的网材倒能用短管撑起来。
她看好支撑的位置,吃过晚饭便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苏遥把铁丝网拖到墙边,立起短管支架。网卷展开后仍往回蜷,她先固定住一头,把另一头拉到下一处支撑旁,扶稳了才上梯。
苏遥站在梯上扶直网面,两只胳膊举久了,酸得有些发抖。固定好这一处,她将手垂下来缓了缓,再下梯去拉旁边的网卷。网面顺着墙头一段段展开,收紧后,原本卷曲的边缘也拉直了。
做完门旁一侧,她下了梯子。摘下手套,掌心全是汗,指节上还留着压痕。水杯搁在廊下,她坐过去,先喝了大半杯水。
吃过午饭,苏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短袖后背也湿了,贴着皮肤,她坐着晾了一阵,脚往前伸,搁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刚才一直握紧的手指渐渐松开,她揉了揉掌根,靠回椅背。
歇过一阵,她重新穿好外套,戴上手套,回到墙边。
下午做到另一头,墙边剩下的网卷越来越短。到了转角,她扶着两段网面,将边缘再叠过去一截,沿墙内侧收紧。外沿接着陡坡,最后一段支撑就在坡边,她仍站在院里,把接头固定好,才下了梯子。
收工时已经到了傍晚。苏遥把梯子靠回墙边,退到院中。新加的网面从门框两侧一直连到陡坡,门前仍留着原来的通路。她沿着墙走了一遍,站到老何曾经翻进来的地方,伸手比了比新网的高度。手指碰到网面,再往上,还留着一大截。
隔着网孔还能看见外头的树。苏遥往后退了几步,仰头看着那一整排支撑,长长出了口气。她摘下手套,收好工具,回去做晚饭。
经过后门,她摘了几株老菜上的嫩叶。叶柄一折开,有股清清的菜味。她拢在手心带回厨房,洗净后放在碗边,等饼烙好,夹上煎热的午餐肉和青菜。
头一张还没端到桌边,便被她吃掉半张。午餐肉煎得边缘微焦,菜叶被热饼一裹,也软了。她坐下来吃完剩下的,另外烙了几张没夹馅的白饼,留到明天。
隔天早上,苏遥带着锄头去了菜地。昨晚摘嫩叶的几棵青菜歪在畦边,外层的老叶已经发黄,拨开后,菜心却还嫩着。她蹲下来摘去坏叶,扶正菜茎,将根旁的浮土压实。
旁边的草已长过畦沿。苏遥沿着石阶除草,拣走草根,将原先空着的一畦翻松,留着以后播种。她把散开的土拢回畦边,直起腰时,背上还带着昨天干活的酸劲。扶着锄柄歇了一会儿,她去拧分水阀。
水先积在畦边。她顺着旧浅沟找过去,掏开堵着的湿叶,水流便往下走,干土一块块洇深。等这一畦浇透,她关上阀门,提着锄头回屋。
青山还睡在廊下的旧外套上,半截身子挪到了水泥地上。苏遥从后仓搬来木板,照着它伸展开的身量,搭了个离地的木窝。
窝安在内门外侧的廊檐下,背靠墙,两边有围板。前面敞着,朝向院门,青山卧在里面也能望见门口。苏遥把水盆挪到窝旁,拍了拍木板:“来,给你搭的床。”
青山闻了一圈,前爪探进去,又退了出来,转身回旧外套上卧下了。
她伸手抽出衣袖,青山立刻站起来,鼻尖追着衣角,一路跟到窝口。她弯腰往窝里铺外套,青山挨着她往里挤,转身便将两只前爪压了上去。
苏遥抻了抻被压住的衣角。青山低头看她的手,爪子挪开一点,等她拉平,又重新压住。
她乐了:“行,都是你的。”
青山把下巴也搁在了袖子上。
午后,苏遥在廊下歇着,又想起芦苇后面那片水。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鱼。
她回办公室,取出前一天在后仓找到的钓具,又去菜畦翻了几条蚯蚓,带上弩和无人机,将青山留在外院。
挪开路障,双排皮卡沿原来的山道下去几道弯,便停在了芦苇外。苏遥放出无人机,先看过岸边和相邻的车道。近处没有人影,靠路还有块空着的旧水泥坪,离水边不远。
她收回机器,将车停在水泥坪靠路的一侧,车头朝着来路,驾驶侧对着水。
侧窗降下,手竿从窗外伸出去,红白浮漂落在近岸的水面上。苏遥靠着座椅等,竿柄握在手里,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来路。
风吹过芦苇,浮漂跟着水纹轻移。她等了一阵,才见那点红色忽然沉下去。手腕一抬,竿梢弯了,一条银灰的小鱼在水下翻腾起来。
她把鱼提进脚边的桶里。巴掌长的鲫鱼甩着尾巴,桶底扑棱一声,水点溅上裤腿。苏遥低头看着,忍不住笑了。
后来又上了几条。收竿时,桶里已经有数条鲫鱼,最大的一条比她的巴掌还长,尾巴不时拍出水声。苏遥放稳鱼桶,开车回山。
恢复好路障,车刚进院,青山便跟过来闻鱼桶。
“晚上有你的。”苏遥提着桶往厨房走。
鱼收拾干净,苏遥给青山留出一小份,其余分两次煎过,一同入锅,添上烧开的饮用水。锅里很快滚起白汽,她收小火,盖好锅盖,鲜香从缝隙里漫出来。
傍晚落了雨。她去合后门,看见雨水顺着清开的浅沟往下流,便回去盛汤。
一大碗鱼汤端到廊下,旁边放着热过的白饼。青山那份是另用清水煮、挑净刺的鱼肉,晾凉拌进饭里,碗刚放下,它便低头吃起来。
苏遥端起碗,吹开热汽喝了一口。鱼汤鲜得很,热乎乎地咽下去,她又喝了几口,才掰开白饼,浸进汤里。昨天烙的饼吸足了汤汁,咬开还是软的。
雨点打在屋檐上。青山已经舔净了碗,回到新窝里,旧外套被它压出一角。外院的门关着,网架在雨里挂满水珠,弩就靠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挑着碗里的鱼肉吃,脚往廊下收了收,靠上椅背。青山将脑袋搁回前爪,闭上了眼。
苏遥起身又添了半碗汤,回来时放轻脚步,在原处坐下,听着雨声慢慢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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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檐下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