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兰骂了一声,把克罗斯半拖半拽往更深处,挤进地下室最里端的死角。两截货架叠在一起,勉强能藏住两人。
枪声在头顶掠过,子弹打出碎砾。
“撑住。给我把这个位置守住。”
他压低声音,感到克罗斯的呼吸贴着他的侧颈传过来,异常急促但却一声不吭,只是把枪重新举起来,枪口对着唯一的来路。
弹药不多了,两个人合计剩下不到二十发。克罗斯的状态已经到了极限,他能撑的时间以分钟计。这个死角位置勉强能挡住来路,但对方的人数优势摆在那里,迟早会从侧翼绕过来。
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喊话了。
“把枪放下,出来。不必要的伤亡对谁都没好处。”
领头女人的声音从货架那边传来,这显然是最后通牒。
锡兰低下头,铁盒翻开在掌心里,开始清点存货。
然后他停住了,猛地把铁盒重新合上。
他在做什么?这个男人是大反派。他凭什么信任他?
外面那个女人的声音又一次传进来,这次没有再劝,变成了布置:
“右翼两个人绕过去,从侧面清。”
克罗斯现在靠在他旁边,肩膀抵着他,体温烫得不正常。锡兰看了一眼他发白的指节,喉结滚动。
铁盒又一次翻开了,但这一次没有再合上。他低着头开始制作。这个配方他只在第六天确认过一次可行性,从来没有在人身上试过。
“你在干什么?!”
“闭嘴让我算。”
沉默。
事后想想,连锡兰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居高临下对全书的大反派发号施令。可对方居然真的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枪口重新对准侧翼那个方向,给他守着门口。
锡兰把最后那截油纸包的根茎从口袋里取出来,就那么大一截,好不容易才攒到的,用了就没了。他把它加进去,摇了摇,往鼻尖凑近嗅了嗅。
金色的光从掌心漫出来,照亮那半瓶液体。
“喝下去。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喝了之后一个小时内可以短暂恢复战力,够我们出去。”
克罗斯没有立刻接,把视线从那瓶液体挪到他脸上,欲言又止。
侧翼的脚步声已经快到转角了。
“快喝!”
克罗斯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了仰头便喝,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锡兰握紧枪,盯着侧翼方向,在心里数着时间。
身边传来了克罗斯的叹息。他的肩线往上走了,背脊拉直了,那条一直被他强撑着的轴重新稳了。
他动了动手腕,把枪口在手里转了半圈,动作干净,没有停顿,试了一下,然后把视线往侧翼那个方向一投——
“跟上我。”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锡兰感觉他的手在后背上压了一下。很安心的力量。
克罗斯率先从掩体后冲了出去。
侧翼绕过来的赏金猎人还没反应过来,克罗斯已经贴到他身前。枪托砸在颧骨上,膝盖顶进腹部,对方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了。
锡兰紧跟着冲出去,补了侧翼另一个人。他立刻调转枪口,和克罗斯形成交叉火力。货架后面躲着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换弹匣,就被击中肩膀,枪掉在地上。
领头的女人在台阶上端着枪大喊:
“拦住他们!”
但她的人已经倒了大半。克罗斯往前压了三步,逼着她往后退,锡兰从另一侧包抄,两个人默契得像合作过无数次。
克罗斯一脚踹开堵在地下室出口的杂物,锡兰从他身后跟出去。身后传来女人愤怒的喊声和枪响,子弹擦着他们的身形飞过去,打在外面的断墙上。
废弃超市外面是一片空地,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锡兰刚冲出来,就看见远处街角站着三个人——增援到了。
他心一沉。
克罗斯却没有停,反而加速往那个方向跑。
就在增援举枪的前一秒,克罗斯突然往左侧一个翻滚,滚进了旁边倒塌的车辆残骸后面。锡兰立刻明白了,也跟着滚进去,子弹打在车壳上叮叮作响。
“掩护我。”
克罗斯压低身子,从车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信号弹。
锡兰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探身往外打了两枪,逼着对面的人低头找掩体。克罗斯趁这个空档把信号弹发了出去,红色的光在晨空里划出一道弧线,在半空炸开。
锡兰扫了一眼周围地形。废弃建筑群,视野开阔,掩体不多,对面三个人已经开始分散包抄,地下室那边的人也快追出来了。
他们被夹在中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改装越野车从废墟间冲出来,车顶架着重机枪,一个穿黑色战术服的男人端着枪扫射,逼得赏金猎人纷纷找掩体。车在他们面前一个急刹,侧门打开。
“老大!上车!”
克罗斯拉着锡兰就往车里扑。车门还没关严,司机已经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轮在废土上扬起灰尘,朝着远离超市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几声枪响,但很快就被远远甩在后面。
锡兰靠在车座上,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狂跳。克罗斯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左手死死压着伤口。
“老大,您受伤了?严重吗?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一直联系不上您,基地里全乱了,塞西尔说——”
开枪那个男人语气急切,却立刻被克罗斯打断:
“没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那个开枪的男人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克罗斯一眼,又警惕地打量锡兰,欲言又止。
很快,一座被改造过的废弃工厂映入眼帘。高墙,铁门,哨塔,武装守卫。这不是什么临时安全屋,这是一个完整的据点。
这是大反派的老巢。即便他刚刚救了克罗斯一命,但按照原著里对这个男人的描写,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是什么稀奇事。尤其是现在,这是他的主场,周围全是他的人。
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他完全没有把握。
锡兰一下车,就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克罗斯刚踏上地面,立刻围上来一群部下。开车那个大汉最先开口嚷嚷起来,声音粗犷。紧接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快步走来,手里还拎着医疗箱。
锡兰认出了他们。
开车的叫维克多,书里写他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雇佣兵,跟着克罗斯七年,忠心耿耿,脾气火爆但讲义气。一米九的大个子,满脸横肉,左眼角有道疤,但笑起来却意外地憨厚。
军医叫艾琳,三十岁出头,曾经是军方医院的外科医生,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流落废土,被克罗斯收留。她冷静、专业、做事一丝不苟,在基地里说一不二,连维克多都怕她三分。
作为读者,锡兰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两个在书里各有魅力的配角,心里竟然还有点激动——如果不是现在的处境这么危险的话。
艾琳走到克罗斯面前,急切地想要看看伤口。但克罗斯伸手阻止了她,因为显然此时锡兰给他喝的那个神器药水的药效还没过。
维克多的视线已经转到锡兰身上,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敌意。他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锡兰:
“你是谁?为什么会和老大在一起?”
锡兰正要开口,克罗斯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
“这位是朋友。他救了我一命。”
锡兰心里稍稍放松。看来克罗斯还算有点良心,没打算卸磨杀驴。
克罗斯转过身,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伸出右手,看起来友好而真诚: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克罗斯。请问你的名字是?”
锡兰愣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从地下室到现在,他们确实没有正式交换过姓名。他伸出手,刚要开口——
后脑勺遭受了重击。
天旋地转。
紧接着膝盖被狠狠踢中,他整个人失控地跪倒在地。身上的枪被瞬间缴械,手臂被反扣到身后,有人死死地压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
锡兰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努力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见克罗斯缓缓蹲下身来。
那只刚才还伸向他准备握手的手,此刻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强行抬到合适的角度。
克罗斯从旁边一个部下手里接过一张纸——悬赏令。他把锡兰的脸和纸上的照片仔细对比,然后笑了起来。
他的视线在锡兰脸上和纸上来回,拇指摩挲过锡兰擦伤的颧骨,拂过下颌线,最后停在他受伤裂开的唇角。
“我救了你。”
锡兰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他厌恶地试图把脸别开,却被克罗斯用力扳了回来。
“的确,我很感激。真的。”
克罗斯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顺手接过艾琳递给他的针剂。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好好认识一下。”
克罗斯松开他的头发,手指顺着他颈侧滑下去。银色针头在他眼前晃过。克罗斯扣住他的后颈,拇指压在颈椎上,把他固定住。
“等等——”
锡兰想挣扎,但压在他身上的人力气大得惊人。针尖扎进他颈侧的皮肤,冰凉的液体被推进血管。冷意像冰水一样在他体内扩散,他止不住地开始发抖,本能地挣扎起来。
克罗斯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拉进怀里,像是捕食者卡住猎物脖颈的姿态。锡兰被困在他胸膛和手臂之间,无处可逃,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那个禁锢收得更紧。
“嘘……只是让你好好地睡一觉。”
克罗斯的嘴唇贴上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带着某种危险的温柔。他的掌心温热,拇指在他后颈上慢慢画了个圈,像在安抚,又像在标记。
锡兰的挣扎渐渐变弱。那股冰冷从注射点蔓延开来,侵入四肢百骸,连同他的力气一起被抽走。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软下来,越来越多的重量压在克罗斯身上。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克罗斯感觉到他在自己怀里逐渐瘫软,像一只认命的猫。他抽出针头,顺手扔给艾琳,然后用两只手臂托住锡兰渐渐失去意识的身体。
锡兰的视线彻底模糊。他最后看见的,是克罗斯低头看着他的脸,背后是刺眼的晨光。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