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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还觉得，原来她有时候读不懂自己。
但此刻被如此目光认认真真看着，忽又莫名相信，这就是一双能读懂自己的眼睛。
此刻身边的女子，就是那个能懂自己的人。
如同曾经的种种相处一般。
练女侠眨了眨眼，想起年幼时的交心时光，不期然微微轻笑起来，随即点头道好，一口答应了下来。
内心里突然就升起了某种预感，觉得能听到一直想听的某些话语。
因为这份预感，心中很是期待，纵然某人是以不怎么中听的道歉做为开场白，依旧没减弱半分。
果然，跳过无用的开场白，她也承认除道歉之外想说的话还另有很多，承认得毫不犹豫，显然是真有满腔心思要说。
于是心情愈发好起来，练女侠手里颇有闲情地把玩着新采的树叶，忍不住拿眼看对方，就等着她将心声倾诉给自己听。
而这人并未急切地述说衷肠，只微笑着微微倾身，伸手也来捏同一片树叶，眼波流转间，就仿若默契十足心有灵犀。
当期待最盛之时，耳边就有吐气如兰。
那温热气息拂过耳廓，低声道，原本是想说，说这些天很是有些吃味了。
“吃味了”三字顺着耳道蜿蜒而入，心跳倏地就是一顿，有欢喜的泉涌咕噜噜自顾自从心间不住冒出。
这也在所难免，毕竟心心念念谋划数次，一朝得逞……唔，一朝得偿所愿，欢喜总是人之常情。
但练女侠何其敏锐，旋即就回过味来，觉察了那话语蕴藏的本意。
咕噜噜的泉涌蓦然一滞，她警惕地瞥了对面依旧含笑的女子一眼，不满又疑惑。
好不容易愿意开口，怎么还搞弯弯绕绕那一套，这话什么意思？莫非又想哄骗自己不成？
自小到大吃过不少亏的练女侠当即不客气地戳穿对方，满眼都是警告。
也不知是不是这警告起了震慑，那下一句话倒是没弯弯绕绕了，反而极直接。
她直接坦诚了一切，直说是受了珊瑚的提醒，直接点破了自己的谋划。
这下又太直截了当，让素来性喜直率的玉罗刹都有些措手不及。
可恶……没料到这个局面的练女侠再怎么稳得住，被当面戳破心中算盘，当时也不免有点慌有点急，还有几分气恼。
慌和急是对眼前女子的，什么时候说话这般干脆了？如此临阵变招真叫人猝不及防，所以可恶。
气恼却是对铁珊瑚的，那丫头才更可恶，是罪魁祸首，说到底干这妮子何事？胡乱提点，真欠收拾！
措手不及的她恼火间尚未想出应对之法，那厢却已乘胜追击，凑过来不依不饶继续追问，定要一个答复。
追问便追问吧，还要环住腰，发丝落在脖颈间痒痒的，呼吸落在脖颈间也痒痒的。
被痒急了眼，练女侠索性也懒得再想什么应对，毫不避让地将问题反抛回去，要直接就大家都直接！
反正都开诚布公到了这一步，该问清楚的都得问清，否则这次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究竟吃味没吃，她也定要给自己一个准确答复！
也不知道这人今日怎么了，听到反问，竟是笑意更甚，而后果然张口就答，并且答了很多。
她说不愿意无端醋海翻波，说不愿意横加干涉妄加指责，说若是一板一眼不识情趣了，这里先陪不是。
最后她说，“今后你若希望我做什么，尽可以全告诉我，莫要……莫要让我闷头胡思一气，好么？”
她果然有点不同了，听这番回答时练女侠已然在心中确认，不过是去邻村请个老大夫的功夫，定然是发生了点什么，或遇到了点什么。
这点不知道的什么，令这人豁达起来，看自己的目光变了，讲话也直接了，甚至连话语中的情绪也容易分辨了许多，能清楚感受到其中的亲近，在意，急切，以及……难过委屈。
比之平时很难琢磨的闷葫芦，这其实是好事，但另一方面，正因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了，所以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且先不追究那个令她豁达的“什么”是什么，害她难过委屈，绝非自己初衷。
而另一方面，她之所以会难过委屈，也就是说，并不明白自己的真正用意。
也是，觉得委屈，岂不正因为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为难了人么？
想谋求一个答案怎么就如此难办，难不成真要开口直接问吗？那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练女侠想了又想，半晌后，苦恼地长叹了一口气。
感觉事情难办的她一时间有些坐不住，觉得需整理头绪，索性丢下一句话后纵身跃下树，借着在林中踱步的时机独自沉吟。
说是独自沉吟，其实身后另有脚步徐徐随行，不远不近距离正好，很是自觉懂事，并不令人担心。
不必担心谁的练女侠抓紧时间权衡利弊，沉吟良久，最终决定还是开诚布公一点。
虽然对方很会说话，但自己的双目也不落下风，是能看透诚与不诚的。
尤其是今日的她，容易读懂许多，那还耍那些手段作甚？自己伤透脑筋，她也难过委屈。
万绪千头诸多乱麻，不如当下一剑断之！
主意拿定，练女侠就停下脚步，抬手遮光看了看天，不知不觉走入树林深处，周遭绿叶摇曳轻风作伴，远离了尘嚣，恰是彼此都最喜欢的清幽谈心地。
她当下不再犹豫，端正神色转过身来，开口不躲不闪，先径直承认了早前关于喝醋吃味的种种心思与试探。
承认之余，她目光如炬，未放过对面女子神情上的点滴变化，见对方先是惊讶，而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便知道这人还是没领会。
罢了罢了，早晓得这就是个看似聪明的笨呆，练女侠吸了一口林风，决意不再为难人。
所以开门见山，一针见血，直指症结所在，将其中问题的本质揭露！
果然，弯弯绕绕的不适合自己，还是有话直说最舒坦！
练女侠久违地直抒胸臆，痛痛快快将一切倒了个彻底，她说出缘由，说出不甘，说尽其中种种的不合情理。
说到纠结委屈之处时，她不免也连连冷笑，声声控诉。
你委屈，谁不委屈？这归根结底是谁害的？
“从头到尾，你从未真正说过，你对我又是哪种情！”
最终她如是指责道，眼神??灼灼如火，端的是振振有词，忿忿不平，斩钉截铁，义愤填膺。
练大女侠自觉情理皆占，理直气壮得很，一句落地，就要看对方如何应对。
若那应对有半点不实不尽，胆敢相欺，就算是自己放在心尖之人，也要叫她好看！
那一刻她想了许多，满腔戒备要明辨忠佞，却不料迎来的却是……笑颜。
眼前女子先是愕然，喃喃反问，之后似反应过来，忽地就笑了。
那甚至不是她平日惯常的弯眉轻笑，而是笑的放肆，仿若瞬间爆开绽放到极致的烟花，璀璨得叫人防不胜防。
于是练女侠今日第二次措手不及，愣在当场，还未回神又被一把搂住，香软入怀。
但这可不是什么投怀送抱，分明是某人笑到站不住了！
所以有什么好笑的？回过神来的练女侠十分不解，有些不明就里的生气，却同时又觉得有点眼熟。
对了，相似一幕曾经也发生过，好像是……不错，是当年在明月峡时。
当年有一帮刁民闯进山寨，有一名泼妇胡言乱语，自己听得十分不顺耳，索性拉着她开诚布公，当众宣告了彼此的盟约，好令那厮闭嘴。
那时候她在自己身边，也是先诧后笑，不过笑得畅然，眸中闪着清晰可辨的喜悦和感动，叫当时的寨主大人心中好生受用。
比起当年情景，如今她虽也笑得开怀，却是十分莫名其妙，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练女侠迷惑地观察了一会儿，最后判断为或是在笑自己，当下勃然大怒！
笑笑笑，再笑就真要揍人了，便是她也照揍不误！
好在对方到底是知道分寸，眼看着不对，赶紧竭力止了笑，又闷声掩了表情片刻，就端正了神色。
见她知道好歹，练女侠虽依旧不悦，到底是没出手，却也不会就这样被蒙混过关，依旧盯着对方，意思再明显不过。
而后，就见这人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已无丝毫笑意。
午后阳光透过树叶落在那双黑眸上，映着其中的专注。
她开口说话，先是说开心，而后说疏忽，说从未诉情只不过是自个儿忘了。
这番话太像是不高明的搪塞，练女侠自然不满，当下指出其中蹊跷。
然后生平第一次被对方蓦地打断了话语，抢过了话头。
对面女子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第一次如此任性抢话，第一次如此滔滔不绝，第一次如此直言不讳。
她道你的自始至终是多久，练儿？
她道你的自始至终，并不是我的自始至终。
她道很早很早，练儿……那时，我就已经将心交给了你。
再之后，她甚至徐徐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贯穿了久远光阴的故事。
这故事是熟悉的，是熟悉的年少过往，这故事也是陌生的，是陌生的心绪情思。
她仔仔细细地将一切尽数倾诉，剖析，不留半分余地，就仿佛将整颗心坦诚取出，双手奉上。
最后她道，因许多年都在念着这段情，日日夜夜，太多了，太久了，以至于糊涂起来，竟没发觉未曾亲口说过……
这，才是所谓的忘了。
随着那话语，仿若再经历了一次少年时光，那许多熟悉的相处，那许多熟悉的对话，却一时间全都有了新的诠释。
原本负手而立审视对方的人早已不知不觉失了神，实在是故事太过出乎意料，机敏如玉罗刹也不能立时反应。
过了半晌，才有什么撞在心间，其声如黄钟大吕，嗡嗡震得她头晕目眩。
头晕目眩，同时，又美妙动听之极！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却也是……理应如此！
霎时一切明悟，眼前豁然开朗，练女侠终于回神，抿唇想郑重给出回应，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在笑，笑了不知多久。
不能笑，怎么能这时候就笑，她狠狠皱眉，强行摁住再度由心间咕噜噜不断冒出的那股泉涌。
不想笑的，比起高兴欢喜，此时此刻更该是趁热打铁才对！
是的，最擅长捕捉时机的她，已在回神后的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人心里眼里全是自己，这固然极好，却还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圆满，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
狩猎的本能在此刻沸腾，提醒着快乘胜追击，直捣黄龙！
直觉如此强烈，让练女侠陡然就无比确信，自己能完完全全捕获这个人，捕获这颗心，就在眼下，就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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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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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不定时番外篇·四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