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男人闭上眼。
“不会死的……我能救你们，不会…”
“……求你……会扩散……不可以……”
血肉模糊的脸。
“好想回…院……疼……活…下去。”
硝烟，腥味，肉沫，鲜血还有……泪水。
“坚持…活…别放弃。”熟悉的实验舱，熟悉的人，熟悉的话。
“别救我，快跑啊！”漫长的雨，嘶吼的野兽，颤抖的地面。
“……不想死…活着……”又是相似的话。
活着，活下去，活……
我猛地睁开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发不出声也喘不出气，身体在发凉。
很奇妙的体验。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一滴接着一滴，被单湿了一片。
又是这几个梦。
在任务结束后的短短十几个小时里，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因为这些梦惊醒。
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我抹了把汗，起床将被单送进洗衣机。
不算大的宿舍现在只剩我一人。
看着洗漱台上多余的用品，我发了会儿愣，回过神来便把它们全部放进了柜子，关上的那一刻，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
我深吸了几口气，调整好呼吸，把原本放好的用品都丢进了垃圾桶。
眼睛扫过镜子，我和面色惨白的自己打了个招呼，扯了个笑。
后天伤假结束，这个状态上不了训练场，现在就得去适应。
总部的空气闷热到让人发晕，地下三层从地底冒着热气，我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外出执行了半个月任务回来之后，我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习惯莫罗的地下。
头晕到想吐。
走到半路意识又开始模糊。
第四次了，迷幻果对我的影响还真重。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在出任务，过道没什么人来往，我就近靠着墙蹲了下去，时间在慢慢流逝，偶尔过路的人蹲下身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统一摆了摆手。
头晕有所缓解，一个人走到我身前。
“你怎么在这？”是一队的042。
“有事吗？”我问。
“老大让你去小会议室，他有发讯息到你的终端，没看到吗？”
醒来后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确实没看过终端。
001找我吗？
我吸了口热气让自己清醒清醒，“我现在去。”
042皱眉，“你还好吗？”
从他的表情来看，我应该不太好。
“没事，不用担心。”
042到底不放心，要跟着我去会议室。
走到半路，本该和我擦肩而过的几人拦住了去路。
“你怎么敢活着？”为首的人怒视着我，想给我点教训。
我没说话，042先走到前面开口问了好：“006。”
“队长代号是你能喊的？”006旁边的人不满说道。
“四队队长和一队副队同级，我叫我们副队都叫代号。”042平静回应道，“老大找他有事，麻烦让路。”
“042是吧？我知道你，001很重视你，但还没到位置就别摆出这副架子。001太纵容你们了，不管教，不懂规矩。”006几步靠近042，面色不善。
042冷笑一声，“那你要越权替老大管教我吗？”
“哼，老子不找你事，识相点，滚开。”
“老大要我把他带到，滚不开。”042丝毫不让。
四队的几人不敢对一队的人动手，便靠近我，隐隐将我围住。
006活动了筋骨，看来他势必要针对完我才罢休。
我拉住042，没必要因为我让他和006的关系变僵。这件事明明很好解决。
042回头，他没说话，侧开身让我和006对上。
“你找我？”我问。
“066他们怎么死的！是不是你干的！”006一把揪起我的衣领吼道，眼里恶与恨明显。
“被吃了，不是。”我如实回答他的问题。
“你！”006咬牙，一拳把我抡到地上。
我摔坐在地，眼前出现重影，耳边的声音也模糊不清。
隐约听到006说什么我在装蒜。
看样子他还打算再给我几拳，我没给他动手的机会，拔出枪照着他腿部来了一枪。
我不能先动手，不然等会看监控算我寻衅滋事，这在001那是不被允许的。现在006先动手打了我，我这就算正当防卫，顶多有点防卫过当。
“队长！”他的队员乱作一团，喊声炸得我耳朵痛，他们在狭小的过道把我围得密不透风，还有几人拔出枪怒指着我。
不过他们没我会找死，他们不敢开枪。
042在旁边同样拔出了枪警示，就算是一队的他也不敢开枪。
042空着的手想把我拉起，我实在头晕，打算就在地上坐会儿，没让他扶。
我仰视着006那张扭曲的脸，没放下枪，枪口对准他想掏枪的右手，无辜一笑，“还你的。”
他怒红着眼，青筋暴起，想生吞活剥了我。
“你他m……”
兀然，还有个字没说出口他便没了声响，合上嘴硬是把话咽了下去，他的目光定在我的身后，愤怒的神情退却，他恢复正常，隐约流露出了点畏惧，整个人熄了火。
四周空气在这一瞬凝固，环境似乎也暗了几分，规律的脚步声踩在所有人心脏上一步一步渐近。042在006面前没低下的头现在低下了，带着恭敬的味道。
我放下枪。
过道里原先还怒指着我的人现在贴着墙壁，低头沉默不言，主动给来人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在一众喊声中，那人来到我面前，马丁靴站在我身前不过半米。
我抬头，从那双长款马丁靴一路往上，他今天没有任务执行，穿着黑色出勤服，腰间只别了把短刀，生人勿近的气场，我和他黑沉沉的眼睛对上，和其他人一样喊了声：“老大。”
“解释。”001声音淡淡。
“006说他要替您管教我。”042作为他的队员最先开口。
“他先打的我。”我也顺势说。
“他该死，没有他……”
“006。”声音被打断，001偏头，目光下移到他的右腿，语气不耐：“还没冷静吗？”
006噤了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捂着流血的腿，面部抽动了几下，阴狠地瞪着我：“行，我知道了。我是打了他，你队员说的也没错，但他们一个还我的是一枪，一个先出言不逊，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042皱眉，想开口反驳，001扫了眼042，他冷笑闭上嘴。
那我让你再打一拳？我内心吐槽。
察觉001转移到我脸上的视线，我突觉不妙，还未反应过来后脑就在地板磕了个响，我狠狠地体验到了什么叫眼冒金星。
他单脚死死踩在我胸口上方，马丁靴的鞋尖正抵着我下巴。
从下巴到嘴唇……审视的黑瞳最终落在我的眼睛，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他生理性地眨了下眼，胸口的力度放轻了，至少我的呼吸没刚才那么不畅。
他没回应042的行为，没打算在这么多人面前教育自己的队员。
006哼笑，他大概还是不服气，但碍于001，也只能恨恨道：“扯平了。”
001收回目光，抬起腿，马丁靴在地上蹭了蹭。
胸腔刚刚受到压迫，我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才从地上起来。
006带着他的人走了，我捡起我的枪，拿随身带的纸巾擦干净，直到他们脚步声消失，001才开口：“再有下次，滚出去。”
“是。”我和042同时说道。
“小会议室。042扶着他。”他不再多说，转身朝会议室走去。
没让042帮忙，自己跟上了001。
忘了说，001是一队队长，莫罗行动部的负责人，统领全部队伍。
至于001找我是因为什么。
11102号行动。
我这次的任务代号，由莫罗行动部六队执行，历时半个月，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取得火种。
这在半个月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火种是一种植物，它的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实验室无法大规模培养，而且它采摘后只能维持7天不**，以现在科技部的技术能勉强延长到半个月。目前已知的只有弥尔森林深处还在生长，科技部要用就必须定期采摘。
这在原先不是难事，弥尔森林不算大，火种生长地也明显，一般是派直升机飞到上空放人下去采。问题是，半个月前，弥尔森林长达三个月的雷雨季才过了三分之一，上方交错的雷雨和永动机一样，加上不知为何那时磁暴突发，森林在雷雨季的磁场向来混乱，突发的磁暴更是雪上加霜，莫罗的退休版直升机连森林外围一百公里都无法接近，更别说去火种林上空，只有派人徒步进林。
雷雨季的弥尔森林又叫死亡地，基本有去无回。
上面要求行动部必须在半个月内把火种带回来，迟一天都不行。于是我所在的六队就这样因为抽签失败晋升成赶死队，此行结果也不出意外。
“11102号行动只有你活着回来。”会议室投影中说话的人是行动部的部长，负责统管包括莫罗行动部在内的七大行动部，代号白蝎，“你很厉害。”
看来找我的不是001。
042已经离开，空旷的会议室内除了桌椅，只有我和001还有投影仪，惨白的灯光和走廊形成鲜明对比，头顶的白光直照着我，头晕愈演愈烈。
白蝎眼睛长得天赋异禀，看我时我有点生理不适。
“你是河西区幸存者？”
“应该。”
“什么意思？”白蝎眯眼。
“我不记得了，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在福利院，他们说我是幸存者。”
白蝎没再问，翻弄着他手里的几页纸，他在其中一页停了很久，有些意味深长地说：“穆塔大学文学院语言法律双专业？还是研究生在读，高材生啊。”
穆塔大学是全球公认最难考上的学校，里面出来的人无不是各行业的顶尖。
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在这个由于恐怖行动和药物盛行而乱套了的世界，穆塔大学的毕业生简直就是一级保护对象，各政府企业的香饽饽，我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去佣兵培训营不是搞笑吗？
“研究生肄业。我有精神病。”我强忍着头晕纠正。
“哦？”白蝎表现出了点兴趣。
“三个月前的穆塔爆炸案，我做为幸存者接受了心理辅导，在辅导过程中被确诊了精神分裂。”
穆塔特大爆炸案，发生在穆塔大学秋见校区，爆炸造成的大火在秋见区烧了三天，造成3000余人死亡，伤者不计其数，官方公布的凶手为穆塔大学工程学院学生柯柯木·乔，事故发生后，安全局认为他患有精神类疾病，纵火是精神病发作。
安全局，一个监管所有不安全因素的机构，对精神病人的监管也在他们的工作范围内。他们对这方面管控一向严格，但碍于人权法案，他们无法将我这种没有做出任何违法行为的精神病送进精神病院，只能通过另一种方式让我进去。
比如逼我违法。
我报名培训营是实在没办法了，墓地费是笔大支出，我急需这笔钱，可安全局下了死令，任何企业公司都不得招收精神病人，光靠之前攒下的钱完全是杯水车薪，况且……学校也不乐意让我一个精神病人继续在校研究。
安全局想让我走投无路然后去偷去抢，这样就好有正当理由逮捕我。
我现在不过是遂了他们的愿。
白蝎放下资料，令人反胃的眼睛审视我，“高材生，猜得到我们是谁吗？”
“特殊行动队。官方组织。”我回答。
特殊行动队，纳洛在30年前成立的特殊队伍，负责执行机密任务，隶属军方。特行队有两个部门，行动部和科技部，人员分别来自军方和707生物研究所。后来特行队因为河西区尘核和党派斗争受到重创，慢慢没了声响，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残存的特行队转入了地下，继承了主要的七大基地，变成了现在以莫罗基地为核心更不为人知的saviour，其服务的对象也更加隐秘。
“知道还这么放松？”
“我想你们在把我叫过来之前，已经把我查干净了。”我笑了笑，“没有安全局的人在这等我这个精神病人，说明我对saviour有一定用处。”
白蝎听后打量我，看商品的眼神，他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是对001说的。
001沉默几秒，说的话也不出所料：“不怎么样。”
白蝎笑了声，他没再询问001的意见，意味不明地说，“不怎么样才有挑战性。”
我隐约猜到他的意思。
白蝎继续说；“六队目前就剩你一个，没有存在的必要。去一队吧，跟着001好好历练。这是太阳的决定。”
一队是莫罗行动部的核心队伍，由001直接带队负责。
“是。”001不带感情地开口，我隐约觉得他很不开心。
我朝他点点头，“以后多多关照，队长。”
001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几乎每次看向我都是这种眼神，沉默，审视，好奇，还有一丝微不足道的玩味。我接受良好，至少比起包括刚刚的白蝎在内的其他人，001的眼神里没有戒备。
……他第一次见我还是有的。
看来我这张脸在之前给他们的印象很深。
这次他纯黑色的眼瞳里带上了些许阴郁，他没理会我的话，在投影关闭后才走向我，停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今天第一次叫我代号：“071。”
“在。”我回应。
001上半身稍稍前倾，左手拔出我腰间的配枪，打开保险栓，抬手，“再敢在宿舍区开枪。”
他停顿了一下，枪口贴上我的下唇，因为刚刚使用过，还有着硝烟的味道。
他垂眼盯着枪口，上移，然后缓缓看向我，眼里的审视和阴郁没了，被一种很恶劣的戏谑代替。
他嘴角勾出一抹淡笑，说的话就没那么好听了：“我就把这枪最后的子弹喂进你嘴里。”
枪口随着这句话结束微微向前抵进。唇瓣被挤压，我不由自主地微张开嘴，硝烟探进口腔，抵上牙齿。
“听明白了吗？”
我点头。
001满意了，嘴角的笑扩大了点，几乎是转瞬即逝，他抽出枪拍到我手里，声音从我耳边掠过，“关灯，跟上。”
很多事情的发生都很突然，我想，我并没有改变我的新队长对我的坏印象，可能还有所加重。
因为我倒在他身上了。
也许是迷幻果对我的影响真的很重。我太晕了，晕到出会议室没走几步就眼前一片模糊，001就在我的前面，估计是察觉不对，他停了下来。
看不清的我毫不意外撞到他身上，随后，两眼一抹黑地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