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晚风褪去了夏末最后的燥热,整座城市挂着零星花灯,街道流光温柔,烟火气漫溢整条长街。
学校放了中秋短假,不用上晚自习。
早前约好的局,一行六人结伴出去聚餐。江鹤、李依辉、赵鹏宇,还有顾之瑶,以及顾之瑶二班的朋友于嘉儿。
气氛松弛,算不上暧昧局,只是朋友间普通的中秋聚会。顾之瑶全程安静得体,眉眼温顺,话不多,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于嘉儿性子张扬,护友心切,一路都在挨着顾之瑶说话。
一顿晚饭吃得轻松热闹,结束时夜色彻底落满。赵鹏宇兴致很高,随口提议:“别这么早散啊中秋,难得聚一次,找个清吧坐坐?”
没人反对。
几个人顺着街面,最终选了一家环境安静、氛围感极足的清吧。没人知道,这家店,是周漠开的。
更没人知道——祝安今天放假,来店里帮周漠临时搭班。
推开木质门的一瞬间,轻柔的爵士乐漫出来,灯光偏暗,温温柔柔裹着人。
吧台内侧,女孩松松挽着头发,穿着简单的黑色工装围裙,正低头擦拭酒杯,侧脸线条干净又利落。
是祝安。
她完全不在学校里那种张扬撩人的模样,安静、沉稳,带着点烟火气的温柔。
江鹤脚步猛地顿住。
心底猝不及防乱了节拍。
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撞见祝安。
祝安闻声抬眼,视线扫过来,淡淡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在江鹤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礼貌勾起唇角,不惊讶,也不刻意熟络。
赵鹏宇也愣了:“卧槽?祝安你在这儿?”
“放假过来帮我哥看店。”祝安声音轻缓。
周漠的店,她偶尔空闲都会过来帮忙,早习惯吧台的琐碎忙碌。
场面短暂安静。
一旁的于嘉儿,从进来视线就没离开过祝安。她早听过不少零碎传闻。班里总有人议论,祝安胆大张扬、爱招惹江鹤,总贴着男生打转,也总有人替顾之瑶不值,觉得祝安处处隐隐压着顾之瑶。
于嘉儿心里本就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此刻看见祝安穿着吧台工作服,在清吧里打工,下意识皱起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讥讽。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祝安,你放假……就在这种地方上班啊?”
一句话,带着明显的看不起,带着刻意的居高临下。
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赵鹏宇尴尬地闭了嘴。
顾之瑶眉心一蹙,立刻轻轻拉了拉于嘉儿的衣袖,低声制止:“嘉儿,别说了。”
但于嘉儿没停,只觉得自己是在替顾之瑶出气。
吧台后的祝安没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她,语气清淡,字字利落,不卑不亢,稳稳怼回去:
“我在这种地方上班怎么了?” “你们不也一样来这种地方喝酒消遣?” “我靠自己双手挣钱,比坐着白消费、随意嘴碎别人干净多了。”
几句话不尖酸,但句句戳中要害。
于嘉儿脸色瞬间挂不住,僵在原地。
顾之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难堪,再次轻声劝:“别说了,我们坐吧。”
祝安没再理她们,淡淡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打理吧台,神情平静从容,半点没被影响。
可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江鹤眼里。
他原本松弛的眉眼彻底沉下来。
心底那股闷堵的火气,莫名翻涌上来。
他从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从小到大冷漠自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旁人的闲言碎语、谁被嘲讽,他从来懒得看、懒得理。
但今天,听见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贱祝安、刻意踩她,他忍不了。
空气静默两秒。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江鹤,冷不丁开口。
他声音不高,音色低沉,带着少年极淡的冷意,清晰透彻:
“靠自己劳动,没什么可被说的。” “不喜欢可以走,没必要嘴别人。”
短短两句话。
直白、干脆、明目张胆帮祝安撑腰。
全场瞬间安静。
于嘉儿整个人愣住。她和江鹤几乎不熟,平日里江鹤清冷寡言、待人疏离,谁都知道他不爱掺和是非,更不可能为陌生人说话。她完全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怒意,还懵懵的,没察觉气氛不对。
可旁边的李依辉、赵鹏宇,瞬间听得清清楚楚。
太熟了。
他们太懂江鹤的语气。
他看似平静,尾音却压着冷硬的戾气,是实打实的不高兴,是护短护得明明白白。
李依辉垂眸轻笑,眼底了然一片。赵鹏宇噤若寒蝉,心里疯狂暗道:完了,江鹤真栽了。
从没人能让江鹤主动当众替人说话。从来没有。
这场中秋小局,气氛彻底变了味。
“安安,那几个是你同学吗?那个男生还挺帅,我刚还听他帮你说话。”说话的是前几年就招进来的员工小玉,性格大大咧咧。
祝安勾唇轻笑:“是呀,都是一个班的,有一个不认识。”
后面几人坐着喝酒,没人再敢提一句闲话。
江鹤一杯接一杯喝得极急。清吧度数不低的果酒,他全然不在意,闷头灌酒,眼底情绪沉沉浮浮,藏着说不清的烦躁、别扭,还有被挑起的护惜。
顾之瑶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从小跟江鹤就认识,太了解他了——他从来不会这样。她没有表现出情绪,只是暗暗捏紧了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旁人劝他少喝点,他也不听。
夜色渐深,酒意彻底上头。
江鹤平时克制自律,极少喝酒,一旦喝醉,整个人的隐忍与疏离全部褪去。
散场的时候,赵鹏宇上前:“鹤哥,我送你回去吧?”
江鹤站在原地,身形微晃,垂着眼,淡淡摇头,不动。
李依辉上前一步:“我送你?”
依旧摇头。
谁都带不走他。
几人面面相觑,拿他没办法。
吧台里的祝安收拾完东西,看过来一眼。看清少年固执站在原地、眉眼泛红、浑身透着醉酒后的低迷与执拗,心底软了几分。
她跟周漠说了一声,拿上车钥匙,走出吧台。
“我送他吧。”
众人一愣。没人反对。
祝安走出店门,解锁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机车。
是周漠的车。是她最喜欢的、《天若有情》里刘德华同款机车。
她一直很爱那部电影,爱极了最后一幕——刘德华骑着机车,载着穿婚纱的吴倩莲,在夜色里狂奔,风拂过衣角,浪漫又孤勇,热烈又决绝。
这车,她碰的次数不多,却每一次都很珍惜。
祝安跨坐上去,回头看向身后醉酒的少年,声音轻轻的:
“江鹤,上来,我送你回家。”
昏黄路灯落在江鹤身上。
少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平日里所有的骄傲、自持、清冷全部碎了。醉酒后的他,褪去所有疏离,变得格外乖、格外听话。
他沉默上前,乖乖坐到她身后。
机车启动,轻微的轰鸣声响破开夜色。
晚风猛烈扑过来,吹散酒气,拂乱发丝。
夜里很凉。
身后的少年没有分寸,没有平日的克制。他微微前倾,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靠着她的后背,呼吸温热,软软黏着她。
“抱着我,掉下去了我可捡不动你。”祝安半开玩笑地说。
或许是酒太醉人,或许是江鹤的情绪藏不住了。他听了还有些委屈,但还是乖乖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一路安静。
城市灯火飞速倒退。
平日里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倔强骄傲的江鹤,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藏不住了。
他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点醉酒后的委屈和依赖,闷闷的:
“祝安……”
祝安在风声里轻声应:“我在。”
他不说话,只是乖乖靠着,像把所有紧绷了很久的情绪,全部悄悄卸在她身后。
他平时太爱较劲、太爱逞强、太爱端着骄傲。只有喝醉这一刻,才肯露出少年最柔软、最藏不住心意的模样。
祝安能感觉到他的低落、他的闷不乐。
她放缓车速,声音温柔,带着轻轻的哄意:
“别不开心啦。” “没事了,我在呢。” “乖一点,马上到家了。”
身后的少年闻声,安静地嗯了一声。
极轻、极乖、极依赖。
晚风漫漫,机车狂奔在中秋的夜色里。一路灯火绵延,一路暧昧暗涌。
他藏了好久的心动、别扭、仰望、自卑、在意——在今夜,在她身后,全部偷偷露了馅。
李依辉提前把江鹤家的地址发给了祝安。没多久就到了,祝安抬头看了一眼,只能感慨:还是见识少了,知道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江鹤家住半山腰的独栋别墅,那栋房子藏在两排香樟后面,外墙是整面的浅灰色石材,没有一根线条是多余的。院门是黑色的,很高,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露出屋顶一角和一棵探出来的玉兰。门口没有门牌,地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祝安叫了一声江鹤:“还能自己走进去吗?”
江鹤仿佛没听见,抱着祝安不撒手。祝安有些无奈——没办法,谁让她接了这档子事呢。
她从江鹤口袋里掏出手机,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手机没设密码,她翻到通讯录里叫“刘叔”的一个人,打了过去。
刘叔出来的很快,看见江鹤醉成这样,眉头一皱,跟祝安道了谢,接过江鹤扶进屋子。临走前还多问了一句:“小姑娘,你是他同学?谢谢你啊,改天让江鹤好好谢你。”
祝安摆摆手:“顺手的事。”
时间已经很晚了,祝安开车回了店里。店已经打烊了,不过周漠跟宋星骁还在喝。祝安把钥匙丢在桌上。
“送你那小同学到家了?”周漠嘴里还叼着烟,含糊地问她。
宋星骁啧啧称奇:“安安你不对劲啊!”
祝安翻了个白眼,拿起周漠的烟点了一支:“你懂啥,我这是怕他们在店里出事,他都要赖那不走了。”
周漠吐出一口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那你怎么不送别人,就送他?”
祝安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她想起身后那双手环着她腰的温度,耳尖悄悄热了。
宋星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笑得意味深长,没再追问。
祝安靠在吧台边,指尖捻着烟,忽然想起江鹤醉醺醺地靠在她背上、闷声叫她名字的样子。
她轻轻笑了一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走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