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魔导师的操纵之下,树林间的地面被权能控制着融化坍缩,成为一滩粘稠泥泞的沼泽,附近的树木植被飞快地在沼泽中溶解,生长出缠绕的藤蔓。
周围的森林在一眨眼的瞬间就被掠夺了生机,拆分为权能本身,又被梅林长老全部吸入魔杖。
“动手,抢回自然之心,”塞巴斯·梅林看了看魔法过后重新变得平坦的地面,抬头看向那座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一丝动静的马车车厢,“其他人一个不留。”
几位得到命令的长老立刻提起魔法杖走向马车,下一刻,一阵如同万物枯萎般灰败的权能力量席卷而来,悄然将到来的所有长老全部笼罩其中。
“你究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世间的一切都终会通向虚无,而人类也将永远无法抵抗时间的洪流,消散与沉睡才是永恒的宿命。”
“而你们,可笑地挣扎着满足自己的野心,难道从来都没有想过野心本身也是一种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
“得到这些,有什么意义呢,那些挣扎在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背负着原罪而生的可怜生命,终生都被自己的贪婪、恐惧和**裹挟,殊不知沉睡与死亡才是一切生命共同的终点。”
随着那股隐蔽的权能逸散而出,被困入其中的梅林长老们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摆脱,却又像是正在和某种虚无的东西拼命对抗一般胡乱挥舞着手臂,狰狞的表情很快变为困倦,又变为如同信仰般虔诚的终结。
塞巴斯·梅林挣扎着想要摆脱这股强烈的权能对自己施加的控制,那点挣扎却成了徒劳的笑话。那种突然苏生的倦怠如影随形,像是本就在他的体内存在着,又在此刻被无限放大,这让他甚至怀疑起自己出现在这里,所做的事情究竟是为了怎样的结果。
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梅林家族能够长久地存在下去,永续祖辈们的荣耀和地位,他们在多年来也和自然之心有着最好的合作……他为什么会开始怀疑起梅林家族这所谓荣耀背后的意义?
自然之心的牺牲背后,明明长老会才是那个肩负一切,却又只能默默隐藏着放弃一切地位和荣誉的真正的牺牲者啊?
为摆脱那神秘权能对自己造成的影响,塞巴斯·梅林不得不重复着自己内心认定且坚信的想法。
“这片大陆上所有人都知道自然之心的强大与善良,但是没有长老会,怎么可能会有今天的自然之心?”想到这里,塞巴斯·梅林就觉得那个逃走的,该死的背叛者简直不可饶恕。
“比起那些只有名声的自然之心,长老会才是那个更值得称赞和追随的真正的梅林领袖,那个女人——对,她根本就不可能脱离长老会,独自完成任何事情!长老会早已替她完成所有,且没有让她付出任何代价,甚至还会为她完成她去见伟大的先祖之后的一切!”
蓦地,他的话被一阵清澈的孩童声音打断。
“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类啊,让我们老大多了好几条被子的明明就是……”那童音充满鄙夷,又很快败给一阵闷闷的敲头声响,“啊——哎哟!一号你做什么,疼死了呜呜呜……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嗯嗯嗯,你说得没错,自然之心他们只是没了命,但你们长老会却失去了名声啊,啧啧,你们简直可怜得快死了!”片刻,又有一道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嫌弃之意溢于言表,“干活的不是你们,没命的不是你们,你们好吃好喝的,还责怪那些干活的不给你们名声?”
“就是的,究竟谁才是恶魔啊……”孩童的声音嘀嘀咕咕地碎碎念着。
“你……你们!”塞巴斯·梅林气得胸口一阵抽痛,只觉得自己的手臂颤抖得厉害,整个身体都被怒气充满成巨大的球体,被那些话噗嗤一扎,炸了。
“该死的,我要你们这些狂妄的家伙知道梅林家族的愤怒究竟有多么可怕……”他狂怒地胡乱挥舞着魔法杖,却完全找不到自己的敌人究竟在哪里,那些向来听命于他的下属也不知何时全都消失,一个不剩,这让他胸口的怒气又加深了一层,“如果被我知道你们谁做了梅林的懦夫,我回去之后一定要用最残酷的刑具惩罚你们!”
“老大你看,他看上去可真开心,全身都开心得乱晃,是不是到了那个最特殊的时间了?”那个让他气到窒息的童声就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一样,在他愤怒喊叫时看好戏似的评价起来,“我们是不是应该给这个人类找只母猫来让他冷静点?”
“没必要,”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声音的主人甚至还打了个呵欠,“那边快结束了。”
这句话刚刚落下,塞巴斯·梅林就像是突然被撤去了控制一般猛然惊醒。
下一秒,他就发现那群猫不知何时已经一个不剩地全都出现在乱糟糟仿佛已被抽去一切权能的地面之上,每只猫都摆出认真观看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话剧,为首的那只橘猫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明显在对付他的时候,它都没有出全力。
而话剧的主角,就是他——不,连主角都算不上,他最多就是个供它们发笑的丑角罢了,偏偏那群猫像是精准掌握了怎么才能只靠语言就把他气死,另一只体型超大的大黑猫跟在说话的橘猫背后,它竟然还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附和着认真点头。
“老大说得对,只是一群人类而已,太弱了,好像在欺负人,我们懒得打!”
“所以,人类这种存在,都是这么……优越感独特的吗?明明自己赚了这么多,什么都不用干,还能抱怨干活的不把功劳让给他们?”接话的小黑猫小声吐槽,“这么一看他们这些叫什么长老会的人类都好无聊哦!”
曾经的做法被批判得一无是处,偏偏他在这群随随便便就能把他控制得像个小丑的怪异魔猫面前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一旦动了杀戮的心思,那种怀疑生命和人生的偷懒想法就会精准地控制他的思路,让他连个魔法杖都懒得抬起来,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无能狂怒。
塞巴斯·梅林气得七窍生烟,就连头顶那点为数不多的头发毛都因为愤怒而竖了起来。
“你们……欺人太甚!”他用力扭头想要命令自己的下属们抓猫复仇,身体却被控制得一动不动,只能像一尊古怪的雕像似的,用一种尴尬到极点的姿势杵在原地。
又一阵连续而沉闷的呜呜声传来,紧接着,十几个被五花大绑捆成粽子的长老会魔法师就被从后往前,像扔垃圾似的丢到空地。
“你刚才说的下属,是指的他们?这都太没用了吧,”尼尔扛着重剑第一个走上前来,还不忘在为首那位身上踢了一脚,“这种程度的权能都顶不住,像你们这种魔法师我们都是一剑敲晕一个的!”
“他们根本没中,他们偷袭呜呜呜……唔唔……放……”又一个魔法师被欧米迪娜像拖魔兽一样从后面拎了出来,正想咒骂,就被精灵少女一剑背拍晕过去。
“喂,明明是你们这群混蛋先偷袭的吧,能不能讲理一点?”精灵少女晃了晃自己的绿色长发,抱着手肘不客气地吐槽,“算了,先动手的没理,也不对,这么弱还敢先动手的应该叫不自量力!”
“所以,你想怎么办,小黛西?”另一道男声轻飘飘地传来,伴随着黑衣青年和身披魔法袍的少女从树后走来的脚步声。
随着二人的现身,所有被五花大绑的梅林魔法师们都激动地挣扎起来,死死盯着那早已不复青涩紧张模样的金发女孩,以及她手中那支渐渐褪去灰扑扑外观,闪烁着权能微光的魔法杖。
她压根就没有依靠长老会的修炼方法,只凭借自己的力量就成功掌握了权能,那隐约流动于魔法杖之间的权能碎片昭示着她对自然之心权能魔法的研究已然接近那些堪为一国护佑的大魔导师,这样的速度甚至不比长老会的升级方式慢了多少。
这太可怕了——这只能说明自然之心实际上根本就不必依靠长老会,一旦这个消息走漏出去,就代表着长老会的名誉扫地,毫无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和价值。
一丝杀意从塞巴斯·梅林的眼中闪烁而出——如果说他先前只打算将这不听话的女人捉回梅林秘地,这一刻的他便是彻彻底底地发现这女人绝不能活着走出森林。
得赶紧趁着她的权能还没有完全被掌握的时候开启继承制度,不然……
这样的想法既出,塞巴斯·梅林缓缓将被紧紧捆住的手伸向头顶。
周围的森林大片枯萎,随之而来的是强制而来的,只针对魔法师的权能剥夺。
“呃……”他身后的数位俘虏同时吐血昏迷,体内的权能被强行剥夺而出,就连一直悄悄戒备着的露比都隐约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权能如同燃烧一般挣扎沸腾,试图离开她的身体被吸入那处黑洞。
“伟大的自然之神,请您降临,护佑我惩罚那些应当受到惩戒的,”如同被权能强行操纵着一般,塞巴斯·梅林口中吐出一句冗长的咒语,“权能剥夺!”
露比即刻会动魔法杖,结出防御魔法阵将自己周围的队友们保护在内,然而那种剥夺的力量却以极快的速度对防御魔法阵进行消解。
其他人已经彻底无法插手了,这是一场纯粹的权能的比拼。她不得不输入自己体内的所有权能以维持平衡,却低估了塞巴斯·梅林这位首席长老对于权能的理解和蛮不讲理的安顿控制。
只是僵持片刻,她的额心就冒出冷汗,体内的权能也有了轻微的失控前兆。
她看了眼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自己身后的欧米迪娜,后者轻轻向她点头。
华丽的长弓入手,精灵少女的表情即刻凛冽。随着弓弦拉至满月,数支缠绕着藤蔓的长箭悄然成型,伴随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出。
毫无声息,那些长箭刚刚离开魔法阵保护的领域就消散无形。
欧米迪娜对这个结果早有意料,重新拉弓射箭,一下又一下对抗着那股腐蚀力量。
哪怕有安塞西亚和猫咪眷属们在旁干扰,战斗依旧不可避免地陷入僵局。在露比第三次灌下格洛丽亚的恢复药剂时,防御魔法的空间已经压缩到他们只有背靠背站立才能勉强抵抗的程度。
露比握住魔法杖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狠狠咽下喉头泛起的一阵腥甜,抬眼看去,却发现对面的塞巴斯·梅林早已抽干了下属们体内的所有权能,任凭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唯一仅剩的掠夺者那化作惨白的躯体,竟犹如一只膨胀到极致的寄生植物一般,疯狂抽取着周围的所有权能。
这是一场直到其中一方死亡才会终结的战斗,对抗的二人都被逼至身体的极限,疯狂压榨着自己那所剩不多的权能甚至灵魂。
露比深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凭意志对抗那股愈演愈烈的晕眩感。在某个时刻,她觉得自己像是碰触到了某些终将到达的,代表着结束与开始的玄妙所在。
这是结局么?身为梅林家族的自然之心,她的结局居然是死在长老会这种就连整个梅林皇室都对此闻所未闻的古怪魔法之中,而不是在对抗邪恶的战场上牺牲生命。
真是……不太甘心啊!
意识陷入虚无的前一刻,露比自嘲地笑了笑。
——那些猫说得没错,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恶魔,真是很难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