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一声液体落地的声音在露比耳边响起，又似带着些许回响盘旋不去，伴一阵仿佛能将人骨头冻住的冰冷随之而来。
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地狱主人目光危险而玩味，身后一对漆黑的膜翼几乎将他的身体全部覆盖，而他那双冰冷的蓝眼睛直直地打量着她所在的方向，她能从中读出嘲讽与考量的意味。
露比不知道她现在的灵魂状态是否也会对冷这种感受有所认知，但她仍是在这陌生的，气场过于强大的地狱之主面前略略缩了下脑袋，手也无意识地悄悄拉住安塞西亚垂落的衣摆。
这就是……在安塞西亚口中那个对待他还算亲切的魔王大人么？
“能够和我们主恶魔签订契约的人类，首先要问问自己是否拥有与恶魔进行等价交换的条件和资格，”一阵审慎的沉默过后，地狱的主人慢条斯理地继续开口，这一次，他的话音中嘲讽意味更甚，“哪怕你是被懒惰权能之主选择的人类，也需要……”
他的话音未落，安塞西亚就率先向前跨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露比挡在自己身后。
“我说大哥，你今天怎么看上去奇奇怪怪的，要不是这地方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简直快怀疑你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给污染了，”安塞西亚一边嘀咕着，一边双手抱臂把那位地狱魔王认真打量了个遍，“虽然不知道大哥你为什么突然有兴趣弄了弄头发换了件衣服，还给自己搞了个王座出来，不过我们两个这次来可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如果不是……”
这话语音刚落，露比就极为明显地看到那位尊敬的梅菲斯特大人唇角一抽，悄悄用手指在额角揉了几下。
“咳……”被自家亲弟揭露了点什么的梅菲斯特大人用力咳嗽了几声，王座上的身体又坐直了些，似乎是努力想要对露比摆出一个亲切的微笑，那笑容却很快就被安塞西亚直勾勾的注视给盯了回去。
“很好，既然你已经选定了一个与你签订契约的人类，作为统管地狱的主意识……和你的兄长，如果你愿意承认这个，”某位偷偷在见面之前挑选了三个小时衣服和发型的梅菲斯特大人决定永远对眼前的人类坚守这个秘密，摆出自己能够做出的最为正经严肃的态度，“我不得不在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之前给以一些忠告，关于你和你选择的这个人类。”
“要完成父亲大人希望的某些事情吗，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想让我们去领会的究竟是些什么，太麻烦了，懒得想……”一提到这个，安塞西亚就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大哥，这是你以前和我说过的吧，我们恶魔的主意识诞生的来源是父亲大人的某些情绪，绝大多数是负面的，但他希望我们知道的是怎么才能寻找到它们存在的缘由，为此我们可以寻找一个存在——人类或是其他，帮助我们找到它的答案。”
“是，也不完全是，”魔王轻敲王座的扶手，蓝眼转向自己的弟弟，声音柔和中带上些许蛊惑，“我曾以为我距离这个答案很近，只有一步之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我的灵魂不曾碎裂的时候。”
说起旧事，魔王的声音优雅如一曲周折的咏叹调，唇角也带上那惯常的，似是在讽刺些什么的笑意。
“在你之前，我也曾见证过我许多弟弟或妹妹们，以及其他一些原初生命用自己的方式寻找这问题的答案，但他们都不曾得出一个合适的，能够被接受的答案，也有一些原初生命因为这样的寻求而走上另一条父亲大人不愿看到的路途，为此而身处于挣扎之中，甚至毁灭自己，我呼唤你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像他们一样，做出那些足以将自己毁灭的选择。”
“这怎么可能，”安塞西亚听到这话，只觉得匪夷所思，“大哥，你该不会是想说那些死亡领域就是因为我的某个弟弟或是妹妹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吧？那他或她是不是太过分了，总是说那些事情是我干的，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我我……可恶！”
“哦？”王座上的魔王玩味地掀了掀眉毛，“我还以为你从未在意过他们说你是死亡领域始作俑者这样的事情。”
“以前无所谓，现在可不是，”安塞西亚双手抱臂，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己身后的人，“总不能让那些人类天天说这种事情是懒惰主恶魔干的吧，那样的话我和一号二号三号……它们就除了睡觉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多无聊！”
一阵长久的沉默，露比只能听见几声滴答的水珠落下，而她心中也清楚地明白这或许将是她从成为自然之心开始，最接近死亡领域真相的时候。
不知哪里冒出的勇气让她向前跨了一步，与那王座上的魔王正面相对，那双蓝色的眼睛也在下一刻就不出意料地锁定到她的身上，让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看透了。
不行，决不能退缩哪怕一步，胆怯只会让她距离她必须寻找的真相越来越远！
“这位……人类小姐，你看上去似乎有些问题想要问我？”魔王唇角微勾，轻柔地说出了她心中那点犹豫不决的事情，“对于欧里尔那个家伙的后代来说……好吧，他们对于这样的事情总会有些难以理解的执着，没想到，传承至今，还有一位梅林后裔也像当年的原初生命一样，执着于那些人类之间独特的羁绊。”
“确实是这样的，魔王大人，”自己的所思所想在魔王眼中犹如透明，露比当下便不再回避自己的来意，“关于死亡领域的事情，我不希望安塞西亚继续背负这些本不应由他承受的误解和骂名，这对于他来说太不公平，更何况，死亡领域的存在已经让太多人类陷入灾难，而它在近些年里愈演愈烈，从数百年一次到如今，不过几个月就爆发过两回。”
“哦？”梅菲斯特的身体坐直了些，唇角隐约含笑，灰色的皮肤隐在王座的阴影里，她只能看到属于他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那本被他放置在膝上的黑色书籍。
“你认为，死亡领域正趋于失控的边缘？”片刻后，魔王的声音重新响起，他终于正式将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正是这样，”露比给予肯定的回答，“如果放任死亡领域继续扩大，它或许会变为每天，整个大陆……到了那个时候……”
“那么，这或许应该是我希望看到的场景，”魔王的声音隐含冷漠，“人类的世界成为地狱，那些人类追求的天堂不复存在，艾希尔那个家伙所坚持的事情也将毫无意义，因为他不会再有哪怕一个信徒和追随者，从那以后，这个世界将按照父亲大人所希望的方式持续运转下去——平静，亡灵们各司其职，不必担心任何黄昏与毁灭降临于此。”
“大哥，你……”安塞西亚急得整个人蹦起来，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去，又被魔王像撸猫似的随手摸了两下耳朵。
“只是给这个人类一些小小的考验而已，”梅菲斯特悠然说着，目光仍未离开那即将接受考验的人类女孩，“那么，说服我吧，来自梅林家族的人类小姐，我作为地狱魔王，想要出手帮助你们结束死亡领域的理由。”
这样的说法完全在露比意料之外，也让她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的面前坐着的是掌管整个地狱的魔王，不知存在过多久的时间——或许，从人类存在之前他就已经诞生于此，坐在位于地狱最深层的王座之上，如凝视蝼蚁般俯瞰人类，单个人类与他而言不过蝼蚁般转瞬即逝，他也绝不会因为其中某一个或一些人类的死亡而动容。
那么，他需要从她这里得到的那个答案，究竟是什么？
露比仔细回忆着自己从见到这位魔王大人开始所经历过的一切，甚至在此之前路过地狱时看到的各个主恶魔的专属领域，还有那些追随着梅菲斯特大人留在地狱看守地狱之门，看上去与活人一般无二的亡灵们……
他在寻找着某个问题的答案，而他认定了自己在此之前的某一刻，曾与这个答案无限接近，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足以困扰一位主恶魔的问题本身究竟是什么。
人类与恶魔的交易，必将付出与之等同的代价。
想到这一点，露比眼前一亮。
“魔王大人，我并不对说服您的事情抱有期待，”定了定神，露比俯身行礼，“事实上，我希望就死亡领域之事与您做一个交易。”
“哦？”魔王意外地挑眉，他的面容终于从阴影中展露而出，“敢于和魔王做交易的人类么？难怪你会……当真是令人容易对你感兴趣的勇气可嘉。”
露比凝神看了一会儿，见梅菲斯特大人并没有反对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心中不由得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赌对了。
这位魔王大人或许只是对她的存在有些感兴趣罢了，那个所谓的考验或许只是他随口为之，她这样的普通人类并不值得他为了她而花费太多心思。
“我希望得知一些关于死亡领域的信息，作为它的报答，”露比微微停顿，“我会在人间为您寻找更多的，愿意追随您的信徒。”
大不了等事情结束了之后，她拜托海因里希多收几个学生罢了，对于那些未来可能会存在的死灵法师们来说，铁城堡就是个不错的根据地。
她总要在自己完成那必将完成之事以前将他们好好安排妥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