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铁哥们
莫蹇的高二下学期,是在抄笔记、占球场和打掩护中度过的。
邢侑然有个毛病,上课爱走神,尤其物理课。赵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他在底下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儿。莫蹇坐他斜后方看得一清二楚,忍了三个星期,终于在一次下课的时候把他的草稿纸抽走了。上面画了个火柴人,举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赵老师饶命”。
莫蹇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塞回给他:“下次走神,笔记自己抄。”
邢侑然嬉皮笑脸:“你帮我抄呗。”
“凭什么?”
“凭你是我兄弟。”
莫蹇把物理课本往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叫爸爸。”
“爸爸。”
莫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叫了。邢侑然趁她愣神的功夫把她的笔记本抽走了,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电磁感应的公式和推导过程,重点还用荧光笔画了线。邢侑然一边抄一边感叹:“莫蹇你这字真好看,跟印刷的似的。”
莫蹇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梧桐树上蹲了只麻雀,胖得跟个球似的。她盯着那只麻雀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却是——他刚才喊爸爸的时候,声音怎么那么好听。
这想法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邢侑然抄完笔记,把本子还给她,又凑过来:“哎,下周五我值日,你帮我扫个地呗?”
“你自己不会扫?”
“我那天要跟大壮去占球场,去晚了就被隔壁班占了。”
莫蹇把笔记本合上:“所以你就让我替你扫地?”
“你是我兄弟嘛。”
莫蹇深吸一口气:“邢侑然,你下回能不能换个理由。每次都是‘你是我兄弟’,我听这四个字听得耳朵起茧。”
“那……你是我铁哥们?”
“滚。”
话虽这么说,周五那天莫蹇还是拎着扫帚去了邢侑然他们班。他们班卫生委员看见她愣了一下:“莫蹇?你怎么在我们班?”
“邢侑然跟我换值日了。”
“他不是去占球场了吗?”
“对啊,我替他扫地,他替我占球场。”
卫生委员看了看她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她,表情复杂:“你俩关系真够铁的。”
莫蹇把扫帚往地上一杵,面无表情:“铁。铁得都快生锈了。”
扫地扫到一半,隔壁班一个男生从门口路过,看见莫蹇在扫地,吹了声口哨:“哟,莫蹇,又给你家邢侑然当牛做马呢?”
莫蹇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男生姓魏,叫魏鹏,隔壁班的,平时就爱嘴贱,之前因为打球的事跟莫蹇呛过几回。莫蹇没搭理他,继续扫地。
魏鹏又来了一句:“你说你一个女生,天天跟男生混一块儿,头发剪得比我还短,图什么呀?是不是邢侑然拿你当兄弟,你拿人家当——哎哟!”
一截粉笔头砸在他脑门上。莫蹇转头一看,邢侑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魏鹏你嘴是不是租的?着急还啊?”
魏鹏揉着脑门,有点怵邢侑然——邢侑然平时脾气挺好一人,但真惹急了也不是好惹的。他嘟囔了一句“开个玩笑嘛”,灰溜溜地走了。
邢侑然走进教室,把手里剩下的粉笔往讲台上一扔,走到莫蹇面前,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他就嘴贱两句。”
“他上回打球推你那一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邢侑然把莫蹇手里的扫帚抽走,“你甭扫了,回教室去。我替你扫。”
“你不是要占球场吗?”
“占什么球场,我先把他堵厕所里聊聊人生。”
莫蹇一把拽住他校服袖子:“行了行了,你跟个炮仗似的。他也没怎么着,就说了两句废话,我都没往心里去,你急什么。”
邢侑然被她拽着,喘了两口气,火气下去了一点,但嘴上还是硬的:“他下回再嘴贱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去收拾他。”
莫蹇看着他一脸“我兄弟只有我能欺负”的表情,心里又酸又软。她松开他袖子,把扫帚从他手里抽回来:“行了行了,扫地吧你,磨蹭到什么时候。”
邢侑然没走。他拿起另一把扫帚,跟莫蹇一起把教室扫了。扫到一半大壮跑过来,一看这架势:“哟,你俩搁这儿演什么夫妻双双把家还呢?”
邢侑然拿扫帚怼了他一下:“占球场去!”
大壮跑了之后,莫蹇低头扫地,扫着扫着嘴角翘起来。邢侑然在旁边看见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刚才拿粉笔头砸魏鹏那下挺准的。”
“那当然,我打水漂全校第一。”
莫蹇把垃圾扫进簸箕里,心想,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回家,莫蹇在日记本上写:今天魏鹏嘴贱,邢侑然拿粉笔头砸了他。砸得挺准,正中脑门。他说“我兄弟只有我能欺负”。虽然又是“兄弟”,但今天不烦。今天可以原谅他一次。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又在封面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兄弟”两个字,然后在上面打了个叉。
想了一下,又把叉划掉,在旁边打了个勾。
莫蹇妈推门进来送牛奶,看见她对着日记本发呆:“写什么呢?”
“日记。”
“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偶尔。”
沈嘉宁把牛奶放她桌上,瞥了一眼日记本封面,看见那个“兄弟”和那个勾,沉默了一秒,说:“闺女,你这日记本别哪天忘学校了。”
“放心,我上厕所都带着。”
沈嘉宁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她脑袋出去了。
过了几天,邢侑然来找莫蹇,说大壮他们班跟隔壁班约了场友谊赛,让莫蹇也上。莫蹇有点虚:“我这才练了多久,上场不是拖后腿吗?”
“没事,你就负责跑,把对方跑累了传给我就行。”
“合着我就一跑腿的?”
“能跑也是本事。你看大壮,跑两步喘三下,我都不稀得说他。”
大壮从后面冒出来:“邢侑然你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我这是当面说。”
莫蹇被他俩逗笑了。比赛那天她真上了,跑得满场飞,虽然一个球没进,但把对方防守的人跑得直喘气,最后邢侑然绝杀,赢了。下场的时候邢侑然冲过来跟她击了个掌,劲儿特大,拍得她手心发麻。
“莫蹇,你今儿跑得可以啊!”
“那是,我要是练田径去,没准儿能进省队。”
大壮在旁边插嘴:“你拉倒吧,你跑八百米那会儿脸都白了。”
“我那是晒的!”
三个人吵吵嚷嚷地往操场边上走。莫蹇走在中间,左边邢侑然,右边大壮,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莫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被夹在中间,瘦瘦一条,旁边邢侑然的影子比她大一圈。
她偷偷把自己的影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邢侑然没发现,还在跟大壮争论刚才那个球到底是谁漏人了。莫蹇在旁边听着,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物理题还是不太会做,林见夏的事她也没帮上什么忙,但至少每周能见着,能一起打球,能替他扫地,能拿粉笔头砸嘴贱的人。
回家路上,沈嘉宁给她发微信,说刚收到一个快递,是她外公寄的,里面是一套高考模拟卷,让莫蹇“提前感受一下”。
莫蹇回:“外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沈嘉宁:“你外公说了,他当年给你起名字就是让你不怕难的。一套卷子而已,冲。”
莫蹇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晚霞烧得特别红,她眯着眼看了两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以后要是真当了律师,是不是得替好多人出头?像今天邢侑然替她出头那样。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念头不错,在手机上记了一笔:“考虑一下律师。”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专门替被嘴贱的人出头的那种。”
那天晚上她睡得挺好,梦里还在打球。邢侑然在梦里喊“莫蹇传球”,她把球扔出去,扔歪了,砸邢侑然脸上。
她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