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橡皮
高二那年夏天,莫蹇的物理考了三十七分。
满分一百五。
她爸莫建国拿着成绩单,在客厅里走了八个来回,最后停在茶几边上,指着卷子上一道电路题:“闺女,这题你连笔都没动。”
莫蹇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西瓜,理直气壮:“我不会。”
“你蒙一个也行啊。”
“蒙了,蒙错了。多选题,我蒙了C,答案是ABD。”
莫建国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掏出手机:“我给你报了个补习班。周六上午,物理,不去也得去。”
莫蹇西瓜差点呛进气管:“爸!我周六要跟同学打球!”
“打什么球,你物理三十七分,球打得再好以后去搬砖吗?”
“搬砖不看物理!”
莫建国不跟她废话,直接拨通电话:“喂,王老师吗?我上次说的那个物理班,对,我闺女,高二,三十七分……什么叫‘这分数确实得补’?王老师你说话注意点,我闺女在边上呢。”
莫蹇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冲她爸做了个鬼脸。
周六早上,莫蹇被她爸连人带书包塞进车里。补习班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门一开,扑面一股粉笔灰混着风油精的味道。走廊墙上贴着“拼搏改变命运”的红色横幅,横幅右下角被人用圆珠笔画了只乌龟。
教室不大,摆了八排桌椅,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学生。莫蹇扫了一眼,全在低头玩手机或者趴着补觉,没人抬头看她。她挑了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准备先补一觉。
上课铃响之前,前面那排的男生回头了。
莫蹇后来回忆这一天,总觉得应该配个慢镜头,或者背景音乐什么的。但现实是:那个男生转过来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支笔,笔掉在她桌角,他弯腰捡起来,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同学,借块橡皮。”
莫蹇看着他。
白净。高个。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像那种洗发水广告里“用了都说好”的男主角。
她把橡皮递出去,整块的,新的,昨天刚买的,带香味的那种。
“谢了。”他接过去,在草稿纸上擦了两下,又回头递给她,“还你。”
莫蹇接过来,橡皮上沾了一点铅笔灰,她捏在手里,觉得这块橡皮突然变得很贵,不能随便用了。
那节课讲的是电磁感应,老师姓赵,四十多岁,讲话带点苏北口音,每讲完一道题就问“懂了吧”。全班没人吭声,他就当大家懂了,继续往下讲。莫蹇盯着黑板上的线圈和磁感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笑。她甚至没注意他叫什么名字,只看到他校服袖口用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邢侑。
后面那个字被袖子挡住了,她猜了半天,是“佳”吗?还是“佑”?
下课铃响,赵老师前脚出门,前面那个男生就转过身来,把整张脸对着她:“你新来的?”
“嗯。”
“我叫邢侑然。侑是单人旁加个有,然是自然的然。”他把校服袖口翻给她看,全名写在袖标里面,字还挺好看,“你叫什么?”
“莫蹇。”
“莫蹇?”他重复了一遍,偏了下头,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这两个字,“哪个蹇?”
“蹇。”莫蹇拿笔在草稿纸上写给他看,“就是……不太好的那个意思。”
她习惯了。每次自我介绍,总有人说“这什么字啊”“好奇怪”“你爸妈怎么想的”,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标准回应——“我外公起的,意思是让我记住吃苦的日子”。这套说辞她背得滚瓜烂熟,语气拿捏得刚刚好,不卑不亢,略带自嘲。
但邢侑然看了那个字一眼,说:“蹇,不是艰难的意思吗?”
莫蹇点头。
“那你姓莫。”他笑了一下,拿笔在她那个“蹇”字前面写了个“莫”,“莫蹇——不会艰难。你名字挺好的啊。”
莫蹇握着笔,一时没接上话。
她后来想了很久,这段对话明明可以有很多种走向:他可以像别人一样说“好奇怪”,可以敷衍地笑笑,可以说“没事没事反正就是个名字”。但他偏偏说了那句“不会艰难”。而且他说的时候语气特别随便,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好像全世界都应该知道“莫蹇”是个好名字。
莫蹇把笔帽盖上,又打开,又盖上。
“你这名字,”她说,“也挺好的。邢侑然——行,侑,然。”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反正听起来像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行的那种人。”
邢侑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牙齿:“借你吉言。”
那天回家,莫蹇妈沈嘉宁女士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头也没回:“物理补得怎么样?”
莫蹇把书包往玄关柜上一搁,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认真地说:“妈,我可能物理好不了了。”
沈嘉宁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进盘子,递给她:“那你还去吗?”
莫蹇接过盘子,想了想:“去。”
“为什么?”
“新来的老师讲得挺好的。”
沈嘉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锅铲往水池里一扔,解下围裙:“行,那下周继续去。对了,你外公昨天打电话,问你名字在学校有没有人笑话。”
莫蹇夹了一筷子鸡蛋塞嘴里,含含糊糊:“没有。我跟他们说了,我这个‘蹇’是‘不容易’的意思,‘莫蹇’就是‘不容易倒霉’。”
沈嘉宁笑了一下,把米饭端上桌:“你外公听到得高兴死。当年他给你起这个名,你爸还跟他吵了一架,说哪有给闺女起名叫‘蹇’的,后来你爸自己加了个‘莫’字,才算消停。”
莫蹇把西红柿鸡蛋往自己碗里扒拉:“我爸呢?”
“加班。你爸说今晚要是你物理补课效果不好,他就把补习班退了给你报个搬砖体验营。”
“妈,我是不是亲生的?”
“捡来的。”沈嘉宁面不改色,“垃圾桶旁边捡的,当年你哭得比现在惨多了。”
莫蹇哼了一声,埋头吃饭。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翻开物理练习册,第一道题是求感应电动势。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全是“邢侑然说莫蹇不会艰难”。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最后写了半行公式,又划掉,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侑”字,想了想,又涂掉。
第二天是周日,莫蹇鬼使神差地翻出物理课本,把电磁感应那一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爸路过书房门口,伸头看了一眼,以为自己在做梦,悄悄拍了张照发家庭群:“闺女主动看物理了。”
沈嘉宁在群里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莫蹇把书房门关上,耳朵有点热。
下周六再去补习班,她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挑了同样的位置坐下。邢侑然已经在了,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后脑勺头发翘起来一撮,像根天线。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他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两秒,笑了。
“哟,莫蹇,你来了。”
“嗯。”
“我还以为你上周就是来试听的,不来了呢。”
莫蹇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文具盒,把上周那块橡皮放在桌上,犹豫了一秒,又推过去半块。
“给你。上回你借了没还。”
邢侑然接过那半块橡皮,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这橡皮怎么掰的?切口还挺整齐。”
“用尺子切的。”
“为什么给我半块?”
莫蹇把课本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头也没抬:“一人一半,省得你老回头借。”
邢侑然把那半块橡皮揣进笔袋,又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又歪了一下:“行,那以后我问你借笔,你也掰一半给我?”
“你试试看。”
“那我不敢了。”
上课铃响了。赵老师夹着卷子走进来:“上周留的作业,电磁感应三道大题,我看看谁做了。”
莫蹇把练习册翻到那一页,上面三道题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邢侑然回头瞄了一眼,小声说:“你做了?”
“嗯。”
“你上周不是说你物理不好吗?”
莫蹇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面无表情:“上周不好,这周好了。”
“一礼拜就好的?”
“天赋异禀。”
邢侑然笑出了声,赵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邢侑然,笑什么呢?你作业做了吗?”
“做了做了。”他把练习册翻出来,回头冲莫蹇比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回头借我看看过程,我第三题不太确定。”
莫蹇“嗯”了一声,把脸埋在练习册后面,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压下去。
她后来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把橡皮递出去,没有掰那半块橡皮,没有提前十分钟到,没有在晚上多看那一章物理——可能后来很多事都会不一样。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邢侑然上课回头借橡皮的时候,她心跳快了半拍,而她居然觉得,物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那节课下课的时候,邢侑然把半块橡皮举起来,冲她晃了晃:“莫蹇,以后你物理要是及格了,我请你吃冰棍。”
“就冰棍?”
“那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火锅。”他把橡皮塞回笔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言为定。”
莫蹇坐在座位上,看他跟后排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去,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本漫画。她低头把练习册收进书包,摸到那块被切了一半的橡皮——剩下那半块。
她把它放进文具盒最里面,跟那支沾了铅笔灰的笔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家,她给沈嘉宁女士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物理有望及格了。”
沈嘉宁秒回:“??”
莫蹇:“新来的老师讲得好。”
沈嘉宁:“你上周就说过这句话。你妈还没老到会失忆。”
莫蹇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
没发给任何人。就存在相册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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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