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桌上堆叠成一座小山的文件中冒出头来，沂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眼睛因长时间注视着文字而感到干涩，于是靠着椅背慢慢合上了眼皮。
——“从明天开始，您就被调任到特殊保密局工作了。”
半个小时前，和他在工作上打过最多次照面的那振鹤丸国永，就站在眼前这张书桌的后面，同他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出了这句话。
莫名而来的安排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沂绪头次险些没端稳手里的茶杯，几滴晃出的茶水在纸页上留下浅浅的褐色水痕。
他盯着桌面上写到一半的、标题为“审神者教育指南修改策划案”的文书，突然觉得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当他试图向鹤丸国永询问上面出于什么考虑，才将他毫无征兆地分配到这个特殊的机构，对方听到这个问题时，只是带着同样的疑惑，默不作声地对他摇摇头。
下达通知时，鹤丸国永其实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这个人类有着一头垂落至胸口的银白色长发，每次见到他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外显出激动，譬如此时。
“新的办公室地址——”鹤丸国永侧过身，取了一张楼层的平面图放到沂绪身前，指了指西侧靠里的一个房间，“在这里。”
“请您在半个小时之内，将需要带走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届时我会与其他人来帮您搬运。”
好吧。果然不论什么时候，这振鹤丸看起来都过于严肃了，沂绪耸耸肩，从他手中接过了新的身份牌与钥匙。
被选入特殊保密局的时政人员均要经过层层严苛筛选，他撑着精神进行了长达半日的审核与检查，总算办完了繁琐的转职手续。
入职时政后，他在审神者教育部工作了五年，自认为勤勤恳恳，也一向贯彻着时政推出的《审神者行为规范》来进行管理，就在这条调任通知下发的前一分钟，他还在一丝不苟地完成着当日的工作。
……还真是世事难料。
沂绪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引路的鹤丸国永，去到了他被分配的新的办公场地。
单人单桌，面积开阔，还配备了独立的饮水机和茶歇角，待遇上来看倒是比先前好了不少。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
未接触过的任务迅速被交到他手中，无暇计较用词究竟是否准确，趁着今日接下来较为清闲的时光，他需要熟悉特殊保密局的工作环境与事项，并把桌上事先堆好的一小沓档案全部分类整理好，收进档案所中。
档案所位于这一层走廊的尽头，放在从前，沂绪没有权限、亦无必要前去那个地方。
怀抱着一沓标签琐碎的纸张，他堪堪撑起精神，半掩着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出示了通行证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板门。
映入眼帘的是望不到头的书架。
沂绪眯起眼，细细核对了手上的档案，按着墙面的标识，带着它走进了灯光较为昏暗的书柜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中弥漫开的尘土味就愈发浓烈，迫使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来掩住口鼻，饶是如此，也在转身之时被掀起的灰尘呛得低咳了两声。
在他最后越过不知多少个编号，找到和档案角标一致的数字时，沂绪贴着墙面转过身，视野范围内却蓦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书架的最里侧，边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书籍，在那正中央，靠坐着一位清瘦的……刀剑付丧神。
“……！”
偌大的档案馆安静地可怕，直到一秒钟以前他都坚定地认为这一片区域只有自己一个人，沂绪定了定心神，视线下移到人脖颈之下熟悉的披风上。
——那是一振山姥切长义。
比起内番更适合战场，不管身处任何境遇，都始终坚韧、优雅、强大的本作山姥切。
可这振长义的状态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对劲。
自打对方闯入自己的视野，那美丽高贵的银发打刀一双眼睛就牢牢定在了自己的身上，明明光线昏暗到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沂绪却能感觉出来，刀剑那双瞳孔中所蕴含着的疏离、冰冷与试探。
时政有无数把山姥切长义，光他一人对接过的数量就难以计量，沂绪有着惊人的过目不忘的能力，哪怕仅有一面之缘也能精准地分清每一振同位体。
可此时他却清晰地知道，他从未见过眼前的这振长义。
“山姥切殿？”
沂绪自报家门道：“抱歉，我任职于特殊保密局，来这里是为了归还档案。”
他对照着一层层的数字看去，“……啊，就是您身后的那处书架。”
安静地等了片刻，这位付丧神也没有要回应他的倾向，沂绪摸不着头脑，轻声又唤了一遍：“山姥切殿？”
而山姥切长义在对他进行了长达几分钟无声的凝视之后，眼底骤然腾生出了道不明的强烈情绪，他猛地撑着地站起身，眨眼间拉近了与沂绪的距离，平视着对方的眼睛。
即使对方认出自己的身份甚至没有花费一秒钟，他还是缓缓道：“……我是长义所锻造的本歌，山姥切。”
然后在这一片死寂中，一字一顿地问：
——“所以，你是我的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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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在时政自由活动的刀剑付丧神，基本都是有职务在身的工职刃员，眼前这振长义显然没有被束缚住行动，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只是比较独特的，和曾经遇见过的长义身份类似的个体。
不过“主人”二字一出，沂绪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询问自己。
莫非是走失的刀剑，因为不熟悉时政内部的构造，所以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里吗？
对方看上去，可能记忆有些损坏。
按照常理而言，他现在应当将山姥切长义送去时政的走失刀剑认领所，把这场突发事件交给那里的专职人员。
但当他温和地向长义说明了自己的意图，紧接着后者却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以听到过最严肃的嗓音坚决道：“我不接受。”
“……？”
什么意思？沂绪大脑宕机一瞬，试图理解他的思路，“你是和你上一任主人有过不愉快的经历？还是对时政的其他人有什么误会吗？”
这也不是罕见的事情，作为前任教育部的资深时政人员，他也曾亲眼目睹过很多无法做到善待刀剑的审神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更不能眼睁睁地放着这振长义不管，该将那位审神者……
“不是。”长义干巴巴的回应打断了他繁复的思绪，沂绪抬起头，就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跟你走。”
难以说清是出于什么缘由，山姥切长义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刻起，心底就凭空产生一种异样的躁动，似乎若是放走了他，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沂绪被这句话震住了几秒，大脑再度宕了机。
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理解你的心情。”经受过刺激，会下意识地想要靠近第一个遇见的人，从心理上讲是正常的。他试图安抚，“可是我并不是审神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去寻找评定优秀的主君。”
“……”
长义投注过来的目光宛如化作实体，沂绪毫不怀疑，若是将它比成利刃，自己此时怕是已被戳得千疮百孔。
他回忆了一下，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完美贯彻着行为守则的内容，山姥切长义却好像根本不吃这一套，看过来的眼神里还藏着点儿凶狠。
他应该，没有称得上是冒犯了对方的行为吧？
沂绪定睛看着这一振油盐不进的打刀，对方的两只手指还牢牢抓着自己的衣袖，指节几乎用力到泛白。
他在紧张。
罢了，不过就是个性古怪一点，他在教育部工作了那么多年，还有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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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经历了一系列诡异的交流纠缠，这振特殊的山姥切长义最终如愿留在了沂绪身边。沂绪抱着忐忑的心境带他去人事部办理手续，预先准备好应对长义突然出现的说辞还未吐出半个字，盖完章的资料就被推到了手边。
这么容易？
他一头雾水地看向桌后的人，刚酝酿好想开口发问，就见人板着脸却冲他暗暗点点头，一副“懂得都懂”外加不欲多言的模样，硬生生让沂绪把组织好的语言咽了回去，带着稀里糊涂获得了正式公职身份的长义离开。
后者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鉴于这振山姥切长义的与众不同，他只好作为沂绪的助手，承担一部分文书工作，并和沂绪安排在了同一间办公室里。
才保持了半日不到的完美单人间，在此刻迎来了它的第二个主人。
“那么，请多指教，山姥切殿。”
好歹是日后即将朝夕共处的同事，沂绪拿过象征时政身份的胸针，帮他整齐地别在了胸前。
“好的。”看着他微微垂首露出的发顶，长义抬眼，环视了一圈干净整洁的房间，人刚刚搬过来，连自己的东西都未来得及添置摆放。
靠近窗边的地方放上了一套简单的桌椅，他知道那是留给他的空间。
“请多指教，主人。”
“……不，等一下。”
才缓解没多久的头痛又涌上来，沂绪揉了揉眼睛，无奈地纠正道：“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但是我并不是你的主人，我的代号是沂绪，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他不希望哪天这刃在外人面前把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到时候再解释就解释不清了。
长义紧紧抿着下唇，不接话了。
沂绪觉得他一定是疯了，他居然从山姥切长义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