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要去的文法学校坐落在墨尔本城东一片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周围还残留着烧焦的树桩。
这是一栋哥特复兴式的建筑，石头外墙，尖顶窗户，试图在这片原始的土地上复制出英格兰的庄严。但丹尼尔注意到，墙角的灰泥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红木框架——像一件借来的外套，华丽但不合身。
“站直。”玛格丽特姨母替他整理衣领。她的手很冷，动作有些急，“记住，你是丹尼尔·怀特，父母死于霍乱，从伦敦来，现在被我领养。你的头发……”
“艺术家。”丹尼尔说。
“艺术家。”姨母重复，像在说一个诅咒，“还有……”
她伸手，试图把丹尼尔的头发拨得更严实一些。但墨尔本的早晨很热，丹尼尔已经出汗了，发丝黏在脖子上，猫耳在发间闷热地耸动。
“如果……”姨母的声音很低，“如果他们要求你摘下帽子，或者……”
“我会生病的。”丹尼尔说，“突然晕倒。我擅长这个。”
怀特姨母盯着丹尼尔看了很久。丹尼尔“看见”她身上的味道——灰蓝色的焦虑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像月光下的霜。那是后悔，还是怀念？
“走吧。“她最终说，推了他一把。
走廊里挤满了男孩。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白色硬领，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像一群被修建过的灌木。丹尼尔站在他们中间，长发披肩，围巾裹头，像个异类。
他能“看见“这里的味道——上百个男孩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雾。有恐惧的酸涩（新生），有傲慢的辛辣（高年级学生），有无聊的灰色（等待面试的人），还有……
还有那种淡金色的、纯净的味道。
丹尼尔猛地转头。
简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朝他挥手。她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教士袍，表情严肃。
她真的在这里。她真的会是他的同学。
丹尼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猫耳在围巾下兴奋地抖动。他朝简微微点头，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姨母说过，不要引人注目。
“怀特。“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丹尼尔·怀特。”
丹尼尔走进去。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校长，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眼镜片很厚。左边坐着的是一个年轻教师，右边的是……丹尼尔的心跳停了一拍，是一个医生，丹尼尔认出他身边放着的是医疗器械箱。
“坐下，孩子。”校长说。
丹尼尔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怀特小姐的外甥?”校长翻看着文件,”父母……啊，霍乱。很遗憾。”
“是的，先生。”
“你在伦敦接受过教育?”
“家庭教师来家里教过我，先生。然后……然后父母去世后，我……”
“明白。”校长点点头，“我们需要测试你的拉丁文和数学。但首先……”
他看向医生。医生站起来，走到丹尼尔面前。
“例行检查。”医生说，声音没有起伏，“新金山这里疾病很多，我们需要确保学生健康。”
丹尼尔“看见”医生身上飘出的味道是中性的灰色，带着一点酒精的刺鼻气味。这是医生职业的味道，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
“张开嘴。”
丹尼尔张开嘴。医生检查他的喉咙，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人类的耳朵，藏在长发下。
“头发。”医生突然说。
“什么?”
“学校规定，头发不得遮盖耳朵。这是为了……卫生。”医生伸出手，“我需要检查你的头皮。新金山这里有头虱，还有……其他问题。”
丹尼尔僵住了。他看见校长的目光落在他的围巾上，落在他的长发上。怀疑的味道开始蔓延。
“我……”丹尼尔说，“我头皮有疮，先生。从船上……可能会传染。”
医生的手停住了。厌恶的表情一闪而过。
“真的?”年轻教师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怀疑，“让我看看。”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丹尼尔认出他了——这是简身边的那个男人，那个穿教士袍的人。但此刻他没有穿教士袍，而是穿着教师的黑袍。
“阿什福德先生，”校长皱眉，“这不合规矩……”
“我只是想看看。”阿什福德先生说。他走到丹尼尔面前，蹲下来，与丹尼尔平视。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简一样，但更锐利。丹尼尔“看见”他身上飘出的味道——深棕色的，带着一点儿烟味。还有……悲伤?那是失去什么人的味道。
“孩子，”阿什福德先生轻声说，“你害怕什么?”
丹尼尔无法移开视线。这个男人的味道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悲伤。
“我……”丹尼尔听见自己说，“我不想剪掉头发。”
“为什么?”
“因为……”丹尼尔的大脑飞速运转，“因为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校长咳嗽了一声。医生退后一步。
“太感性了。”校长说，但语气软化了，“阿什福德先生，你怎么看?”
阿什福德先生仍然看着丹尼尔。他的目光移到丹尼尔的头顶，移到那条围巾上，停留了一秒。
“艺术家。”他突然说，“我听说你是个艺术家，怀特先生?”
丹尼尔点头。
“艺术家需要头发。”阿什福德先生站起来，转向校长，“我父亲……认识拜伦勋爵。他也留着长发。我认为，为了……艺术，我们可以破例。”
校长皱眉，但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但体育课必须束发。还有……”他看向丹尼尔，“如果你传播头虱，你会被开除。”
“是的，先生。谢谢先生。”
测试继续进行。拉丁文，数学，历史。丹尼尔的拉丁文很好——母亲教过他——数学一般，历史糟糕(他不了解澳大利亚的历史，因为猫耳族不关心人类的殖民地)。
“够了。”校长最终说，你可以下周一开始上课。怀特小姐会收到账单。”
丹尼尔鞠躬，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简还在等他。她身边现在没有别人。
“你通过了?”她小声问。
丹尼尔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紧张退去后，代价来了——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
“嘿，”简抓住他的手臂，“你脸色好白。”
“我……”丹尼尔扶住墙，“我需要空气。”
简扶着他，快速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开着的窗户，外面是学校的后院，一棵巨大的桉树在阳光下发光。
“深呼吸。”简说，像对待一个晕倒的病人，“你……你用了那个能力?为了面试?”
丹尼尔摇头。“只是……紧张。猫耳族紧张时会……消耗更多。”
他抬起头，看着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晕。她身上还是那种纯净的味道，但现在多了一点担忧的银色。
“你父亲?”丹尼尔问，“阿什福德先生?”
简的表情暗淡了一下。“他是这里的教师。教文学。他……他不喜欢我烤甜点。他说那是浪费时间。”
“但他帮我说了话。”
“那是因为……”简犹豫了一下，“我母亲。她去世前也是长发。父亲……他喜欢母亲的长发。”
丹尼尔明白了。阿什福德先生身上的悲伤，那个深棕色的味道——是失去妻子的味道。
“我该走了。”丹尼尔边说边站直身体，“姨母在等我。”
“丹尼尔。”简突然叫住他。
丹尼尔转身。
“明天，”简说，“上学第一天。你会……坐在哪里?”
丹尼尔看着简。他看见她身上的味道——金色的光里，那一点银色的担忧变成了期待的粉色，像樱花，像晨曦的颜色。
“我不知道。”丹尼尔说，“但我会……”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我会闻到你。”
简笑了，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照亮了走廊。
“那我明天会烤饼干。”她说，“巧克力味的。这样你就不会找不到我。”
丹尼尔走出学校大门时，墨尔本的阳光正烈。他裹紧围巾，猫耳在发间轻轻抖动。
他知道自己刚刚跨越了一条线，他进入了人类的世界，建立了联系，留下了锚点。
但当他回头，看见简站在窗口朝他挥手时，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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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文法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