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么?”
大屏幕上的车次跳动,身边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掠过。桑榆正仰头凝望自己的班次,一道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
她回眸一瞥,贺子岐赫然就站在她身后。方才他明明已经走了,现在他又从人潮里折返而来?
桑榆大脑飞快运转。
难道是昨天和Ollie双排太上头忘记回他微信,他有情绪了?
这个思路有些危险,她决定转移话题。
“你是说我去东北参加项目没有提前告诉你吗?”
她微微皱起鼻子,模样纠结,“我也是临时接到的通知,那边人手不够才喊了我。”
贺子岐陷入沉默,候车厅的广播响起来,盖过他们之间那片无言的空白。
“我是你男朋友,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最先告诉我。上次交换生名额的事,还有这个项目,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桑榆垂下眼,轻声道:“习惯了,我一直都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先处理了。”
“我知道。”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所以我才想让你慢慢习惯,现在你身边还有一个我。我最近也想了很久,可能是我们对彼此都不够了解。以后我们要加强沟通,敞开心扉。”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去东北,我会经常去看你的。暑假除了忙公司的事,别的应该都闲着。”
桑榆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男生面如冠玉,眉眼温润,站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厅里,耐心地等她回答。
“好。”她说,“以后我会试着第一时间告诉你。”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她的车次的旅客检票进站。贺子岐伸手把她肩上的书包带子正了正。
“去吧,到了给我发消息。”
桑榆点了点头,转身朝检票口走去。
抵达哈市已是傍晚。
来接站的老师姓方,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开一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
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说基地是校企合作的模式,合作方在业内很有名,叫WhiteCrow白鸦。
桑榆正拧开矿泉水瓶盖,动作悄然顿了一下。
“WhiteCrow?”杨柳替她问出了口,“是那个做滑雪装备的白鸦吗?”
“对,就是那个。”方老师打了把方向盘,车子踏入一片被白桦林环抱的园区,“不过你们是过来搞芯片的,跟他们业务口打交道不多。”
车子驶过园区内部路,她无意瞥见一栋灰色建筑上揿着一枚巨大logo。一只展翅的乌鸦,线条凌厉。
她认得这个logo,在某个人的滑雪板上见过,在他雪服背后见过。
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出声。
宿舍是两人间,推开窗能望见远处的白桦林。待遇是一天二百,包吃包住,杨柳心满意足地感叹比学校实习大方多了。
桑榆把洗漱用品一件一件往外拿,没有接入这个话题。
接下来几天是密集的培训。A大一共来了五个学生,两个本科,三个硕士,方老师带他们熟悉实验室,介绍项目背景。
这款芯片的核心是将运动姿态捕捉系统集成到可穿戴设备中,实时采集滑雪者的肌肉发力数据,通过算法转化成训练建议。
但现有的传感器在低温环境下的信号衰减始终降不下来,这才是需要攻克的难点。
桑榆第一次见到芯片原型,只有指甲盖大小,放在掌心像一片会发光的鱼鳞。
她正对着灯光端详那片薄薄的晶片,实验室的门霍然洞开。
方老师侧身引着一行人往里走,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胸口别着白鸦的徽章,身后跟着一行人。
方老师经过她时低声说了句。
“白鸦的客户,来参观的。”
桑榆点了点头,把芯片轻轻放回样品盒里,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过道。
中年男人站到投影屏幕前,指了指公司简介,声音洪亮,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豪。
“各位请这边看,我们白鸦的创始人是A大的学生,跟他一个发小从零做起的。找工厂、谈供应链、设计产品、搭建渠道,全自己亲力亲为。三年时间,从无人知晓干到行业新贵。”
他打开样品展示柜,振振有词道:“公司里专门给退役运动员留岗位,现在业务从滑雪扩到户外全品类。”
桑榆站在人群后排,手里转着笔。
她想起派出所里,他把名片推到退役运动员面前时平淡的语气。原来那并非一时兴起的善意,而是一贯在做的事。
但她来这儿的目的很明确。
攒够大三一年学费,再给简历添一段拿得出手的项目经历。
仅此而已。
白鸦是谁的公司,创始人是什么样的人,都跟她没关系。
之后几天她刻意避开了办公楼。
食堂、实验室、宿舍,三点一线,偶尔和杨柳去园区门口的白桦林里散步。
这天,杨柳从研究生那边的工位回来,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陈锐师兄和那两个研究生,今天一直在嘀咕什么呀?”
桑榆正准备焊一块电路板,一抬头就看到杨柳忧虑的表情。
她俩到基地第五天了,前天去找他们拷一份测试数据,对方说还在整理。
今天再问,干脆连共享文件夹的权限都没对她们开放。
学历鄙视也好,领地意识也罢,总之不太友善。
“没事,我们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就好。”
桑榆边说边将烙铁尖贴上焊盘。锡丝融化,一滴小小的银珠在松香烟里绽开。
就在这时,走廊里踏进一阵脚步声。
不再是平日零散随意的响动,更像是一群人同时移动,方向明确的步伐。
一个实习生八卦道:“好像是实控人来了,方老师亲自陪着。”
声音愈来愈近,夹杂着方老师洪亮的语调,和另一个人低沉的应答。
隔着门板,只探进几个模糊的音节。
烙铁尖在焊盘上静了片刻,就那么悬着,直到松香的烟雾熏得眼睛发酸,桑榆才眨了一下眼。
她把烙铁放回架子上,拿起手机对准刚焊好的电路板,准备拍照存档。
镜头闪烁的瞬间,有人推门而入,出现在镜框边缘。
一只指节长俊的手先入了镜,从边缘切入画面。
她的拇指悬在快门上,还来不及收回,就被那截手指和腕骨掐住了视线。
随即,那人隔着取景器,睽着薄薄一层镜头玻璃,慢悠悠地望向她。
那双桃花眼黑白分明,眸光疏淡,像被预设好的焦距一样,稳稳地落在画面正中央。
方老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殷勤和热络。
“这是白鸦的创始人之一梁总,他亲自来盯这个芯片项目,要在基地待一段时间。”
众人清一色商务套装,只有他穿一件墨绿色缎面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
桑榆垂下手机,坐回工位。
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再抬头。
参观的人很快去了隔壁。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有人悄悄私语:“那就是白鸦创始人?帅我一大跳。”
“真的好年轻,他多大呀?”
桑榆没有参与讨论,戴上护目镜,准备下一个焊盘。
之后一周风平浪静。
研究生那边依旧不冷不热,桑榆也懒得再热脸贴冷板凳。
她把自己的传感器测试数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低温下的信号衰减曲线比预期多了三个百分点。
这个偏差如果不解决,芯片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场根本撑不住。
她加班加点熬了一周,改了二十几版电路设计,终于把衰减压到了指标以内。
“桑榆,陈锐师兄说中午喊我一起出去吃饭,去不去呀?”
“不去。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那今天把阶段性成果发给方老师,我们是不是能申请休个假?”
“那当然,我还想逛逛这边的异域风情街呢。”
桑榆补觉到上午十点。杨柳从食堂给她带了包子和豆浆,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实验室。
她咬着包子按亮电脑屏幕,顺手点开文件夹,准备把最终版数据打包发给方老师。
手指却僵在键盘上。
昨天还整齐排列的十几个数据文件,此刻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文件夹图标。
她刷新了三次,页面纹丝不动。
“杨柳,你动过我电脑吗?”
“没有啊,我一直在外面整理文献。”
杨柳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也变了,“昨天的数据呢?”
桑榆点开回收站,也是空的。
又查了最近修改记录,显示今天上午八点有人登录过她的电脑。
“那怎么办呀?”杨柳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继续整理文献吧,我先冷静一下。”
盯着空白的文件夹,桑榆胸口的火烧得喘不过气。两周的心血,通宵的成果,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她冲到方老师办公室,尽量保持情绪稳定,“方老师,我的重要数据被删了,能不能调一下监控?”
方老师帮她找了保安队,但面色却有不愉。
“小桑,你们实验室都是院长内推的优秀学生,要互相团结。你要反思一下,别人为什么只针对你呢?”
桑榆咬住下唇,没有反驳。
保安队长速度很快,查监控的动作也很利索。
桑榆心都悬到嗓子眼,结果看到保安队长挠了挠头。“走廊的摄像头不知道啥时候坏了。”
她对他们彻底死心。
看来白鸦不过尔尔,那个人的管理水平道阻且长。
回到工位,她查了文件夹的登录日志,那个时间段的记录果然被清理过。
有人登录了她的账号,删了她的文件,又清除了操作日志。
做得不算干净,但够狠。
她盯着那几处断点,心中已经有了名字。
陈锐,研二,院长的得意门生。
最近在做一套并行算法的优化,据说如果跑通,能在同等功耗下把芯片运算速度提升两倍。
桑榆翻到群里工作计划,下周一的项目调度会,他要做中期汇报。
杨柳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旁边,一脸担忧:“你别这样,哭一场会好一点。”
桑榆冲她温软一笑,“没事,大不了重新做,之前能做到,现在只会更快。”
傍晚,杨柳硬拉她去桦树林散心。
林子里很静,夕阳从树干间跃进来,把落叶韵成浅亮的金黄。
桑榆正低头踩着一片枯叶听那脆响,拐弯处猝然飘来几道调笑声。
“一个本科生,吃了哑巴亏还能咋,顶多擦擦眼泪继续干活。”
是陈锐的声音,志得意满,尾音上扬。
桑榆一把拉过杨柳,闪身蹲在一丛灌木后面。
“谁都知道院长推荐的项目本科生从来没资格,她还想要我们的测试数据?脸真大,就得给她个教训。”有人附和着笑了几声。
“女的学芯片能学明白?院长为啥推荐她们呀?”
“老实听话呗。”陈锐不屑地嗤了一声,“那个桑榆之前在课题组就是打杂的,谁都能使唤。”
笑声散进林子里,杨柳气得又要抹泪,桑榆握住她的手,耳语道:“别难过,为这种人伤心不值得。”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如常。桑榆白天焊电路、测数据,晚上和杨柳一起去食堂吃饭,偶尔还跟研究生那边的人聊两句项目进度。
陈锐甚至在茶水间碰到她时还对她笑了笑,说了句,“最近挺辛苦吧。”
桑榆也笑了笑,说还好,谢谢学长关心。
周一,项目调度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白鸦技术团队全部到场。
陈锐一身衬衫西裤,昂首挺胸地汇报。
结束后,他微笑着环视全场:“各位领导有没有意见建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白鸦技术团队的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没有人说话。陈锐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开始发僵。
“有。”
声音从角落传来。
算法顾问手里捏着一个U盘,走到投屏前,俯身插入接口。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全新页面。
“你的模型有三个逻辑漏洞和一处变量引用错误。并且,有一段核心循环的写法和去年IEEE一篇论文里的代码高度雷同。
那篇论文的一作是国外独立研究团队,发表日期是今年年初。”
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移到陈锐脸上,“有bug就算了,你还抄袭,知道这样会对公司产生什么后果吗?”
陈锐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试图辩解,但逻辑漏洞就摆在屏幕上。
那篇IEEE论文的对比图也被投上了屏幕,相似度标红在页面底部。
技术总监面色难看至极:“基础不够扎实,我的建议是重新学习数据结构。”
陈锐无可辩驳,瘫在椅子上,汗浸透了新衬衫的领口。
桑榆坐在角落里,手指微微用力。
一声脆响,水笔的笔帽夹被她掰断了。
她来这里是做事的,不是来受欺负的。
谁欺负她,她就只好原样奉还。
前些天趁他们开组会,她拷走了陈锐的算法模型。花了几个晚上逐行分析,找到了逻辑漏洞和引用错误,然后发现了更致命的东西。
陈锐学术不端,部分算法抄袭。
她把所有发现写成匿名邮件,附上漏洞分析和抄袭对比图,发给了算法顾问。
邮件正文只有两句话:建议审核陈锐的中期汇报材料。算法涉及抄袭,若不制止,白鸦或陷入知识产权纠纷。
还好顾问没有透露是匿名举报。
她松了口气,继续埋头在成堆的实验数据里,重跑被删掉的测试。
埋头不知忙了几天,方老师一个电话把她喊去了办公室。
推开门,方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看手机。
黑色T恤,雾铂银锁骨链在领口晃了一下。
桑榆在门口顿了一瞬,才缓缓走进去。
方老师开门见山,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任何缓冲。
“桑榆,陈锐的算法模型被人拷走并分析出漏洞和抄袭,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桑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方老师深深叹了口气。
“陈锐的行为会由项目组上报学院,但你未经授权拷贝同事的项目材料,无论是什么理由,都违反了内部流程。
我们研究决定,暂停你在项目组的工作,等最终评估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留用。”
桑榆浑身一僵。
窗外白桦林在风里簌簌作响,她垂下眼,掌心在身侧拳紧。
不,这不是她要的结果。
她脸色涨红,正想辩解,沙发那边蓦然传来一道声音。
“方老师。”
梁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动作散漫,眸光却有几分冷冽,似深秋霜意。
“是陈锐删除了她的数据,IT那边已经把删除日志恢复了,今天早上发到我邮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搁在茶几上,“具体细节都在里面。”
方老师接过U盘,表情从严肃滑向愕然。
梁勖靠回沙发,跷起二郎腿,语气漫不经心,“至于那份对比分析,是我让她做的。”
桑榆猛地抬眼望过去,撞入他幽深晦漠的目光里,呼吸莫名一滞。
他斜睨了方老师一眼,“项目组不是一直说要加强内部监督吗?她的执行力比那几个研究生强,有意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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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睚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