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府衙后院。
整个院子淹没在黑夜里,屋顶的雪还未化,一轮冷月刚升上来,清辉薄薄地铺在雪上,冒着一股幽深的寒意。
崔玄与林明月一前一后走出厝屋。一股冷风吹来,吹散了他们一身的潮气。秋娘收拾了验尸的器具,沉默地跟在林明月身后。墨石最后走了出来,随手带上厝屋的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方才那一道道密密缝合的伤口与脂膏融化后的腥浊之气,压得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崔玄一身青色官袍被微风拂动,站在院中,指尖冰凉。他刚刚亲眼所见,死后取脂缝合,以蜂蜡掩人脂,辅以异香。所谓诡怪杀人、魇祟命案,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这背后皆是精心谋划的人为罪恶。
他本出身顶级门阀世家,自出生起学的是经学史籍、礼法政务。家族是权力核心的既得利益者,他也是其中一员。虽未靠门荫庇护入朝为官,坚持走了科选,也从未觉得门阀等级、律法有何不妥。如今这杀人取脂、又以脂敷面的邪恶手法摆在面前,他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脚底的雪比方才更冷了。
林明月在崔玄身侧停下脚步。她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天空,没有半点星光,只有一轮冷月挂在空中。
“崔参军。”她声音轻轻的,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死的不只有小桃。”
崔玄侧过身来。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般成熟的炼脂之术、缜密的掩罪手法,绝非初犯。”林明月的目光望进夜色里,缓缓说道,“我入内廷后,借着整理文书之便,翻过京畿府呈报的刑案摘要。近三年,神都西郊、东郊、旧林溪畔、废弃园囿,曾陆续报过五起无名少女猝死,加上小桃,正好六起。”
崔玄眉心越锁越深。
“我父亲当年有个旧部,在神都县衙做录事。他不敢明着帮我,只敢私下透一句——那些案子的卷宗里,连苦主的名字都没写全,只有‘某女’两个字。”
崔玄没有说话。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那层笃定,一点点散在黑夜里。
某女。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掌京畿府法曹两年,按律勘查案件、复核旧卷,竟从未将这些零散的“魇祟小案”串联在一处。武周酷吏专行,民间异闻泛滥,但凡无解的少女猝死、荒郊浮尸,大多一律归为魇鬼妖邪,官府不愿深究、权贵不愿彻查,最后尽数压入旧卷,无人过问。
林明月望着他,目光恳切,神色郑重,守着分寸,不越权责,却字字戳破盲区:“世人皆以为,魇妆夺命是鬼怪异事。可今日小桃尸身的创口、蜂蜡中的异质、凶手层层叠叠的障眼诡计,尽数印证——这六桩案件,绝非偶然,小桃脸上的脂膏,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六名少女,不该皆以邪祟之名草草结案,冤屈全数埋在卷宗之下。”
林明月说完,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崔玄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天空。一阵风吹过回廊,卷起细碎雪沫,寒意浸骨。
“世人皆言天意杀人,可天意从不杀人,是人借天意杀人。”林明月的眸子望进夜空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些枉死的少女听。
崔玄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法曹印牌。府衙卷宗调取有严格规制,旧案封存、无新实证,不得随意开卷重核。他守律多年,向来恪守流程,从不破例。可方才厝屋所见的血肉真相、细密针脚、被蜂蜡掩盖的人命,让他固守的规矩,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他沉声开口:“女史所言五桩旧案,皆是往年定谳之卷。无新线索、无翻案凭据,依规不得私阅重审。”
林明月早料到他会如此应答,也不急,只轻声道:“参军可知,为何这些案子永远无凭无据?”
她顿了顿,吐出最寒凉的真相:“因为每一次,凶手都用魇祟掩罪、用蜂蜡藏脂、用缝合创口灭迹。官府信了鬼神之说,便永远查不到人为的罪证;卷宗草草封存,便永远无人知晓,年年岁岁,有少女无声殒命,沦为权贵驻颜的血肉养料。”
“小桃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也许下一个是谁家的女儿,谁的姊妹,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她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言辞却无比坚定,全然是奉旨察访、为公求证的姿态,无半分越权逼迫:“明月无干预刑狱之权,亦不敢妄动府规。只求参军破例,调阅这六起命案的完整卷宗。比对尸况、查核死期、勘验留存的少许残迹。只要卷宗在手,真假异同、连环诡计,自有律法与实证定论。”
崔玄看着她。她亦回望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面容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很亮,没有躲闪。
眼前女子始终克制从容,不悲戚、不激昂,没有空泛的控诉,只有精准的判断、冰冷的事实、追根究底的执着。他素来信律、信文书、信流程公正。可此刻忽然明白——律法从不偏心,但执律之人若只守死规矩,便会成全藏在规矩缝隙里的恶。
片刻沉寂后,他终于缓缓颔首,语声沉定,落子成诺:“可。”
“我即刻命人调取近三年神都魇祟少女命案卷宗,一一检出,尽数送来。”
墨石站在崔玄后方,手里提着工具箱,听到“三年的卷宗”时,换了一只手提箱子。“三年的卷宗,怕是不少。参军要全看?”他问了一句。
崔玄说:“全看。”
墨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崔玄抬眼,望向沉沉天幕,添了一句,亦是警醒自身:“从前是我拘泥律条,只看案面定谳,未曾深究鬼神外衣下的**。今日起,旧卷重翻,旧案重核。”
林明月心底微松。她要的从不是特例与偏袒,亦不是手中的权柄,只是一个机会——让六具无人问津的枯骨,终于有机会,从泛黄封存的卷宗里,重见天日。
秋娘已经将牛车赶到厝屋外的侧门停着,林明月看了一眼天色,转身上了牛车。崔玄站在厝屋门口,看着她踩着凳子上去,裙角一掀,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脑子里想的却是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天意从不杀人,是人借天意杀人。”
翌日。
府衙书房内,崔玄坐在紫檀长案前,手里拿了一本律书正在一边读一边用笔在上面做批注。书房不大,却极雅,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的冷香与防虫草的清苦气息。四面墙皆是书籍,律法史记、今古博闻应有尽有。书墙足有两三人高,一架可以移动的取书梯靠在书架旁。长案所处的位置是房中光线最好的地方,一扇窗开着,从书案望出去有一片雪梅,此刻开得正艳。
下人进来奉上热茶,又把炉火翻了翻方才退了出去。
这时录事官进来,捧着六卷卷宗禀报:“参军,五起旧案的卷宗已检出。小桃一案的新卷,属下也已一并归入,这六起卷宗都是从天授元年开始的,之前的下官已无权调出。”
崔玄示意他放在长案上。等录事官退下,崔玄拿起长案上的卷宗看了一眼,吩咐道:“去请林女史。”
门外的府吏听到吩咐,领命出去。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下人来报:“参军,裴少尹来了。”
崔玄放下手中刚拿起的卷宗,肩背一绷。裴玉,京畿府少尹,他的顶头上司。此人出身河东裴氏,在神都经营多年,与宫中几位得势的酷吏都有来往。裴玉与他父亲同朝为官,叫他一声“贤侄”,是长辈的姿态,也是压人的姿态。
他调卷不过半个时辰,裴玉来得太快了。府衙里有裴玉的人。崔玄心里掠过一丝异样,面上不露。
仆从话音刚落,玄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踏入。他身姿挺拔,脊背绷直,眉目间自带一份从容温润,面容清雅,像饱读诗书的士子,只是那双眼睛淡淡扫过屋中长案、越过崔玄看的律书,落在那六卷刚刚取出、尚未摊开封印的旧卷宗上,温和底下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崔玄直起身,上前见礼:“裴公。”
裴玉微微抬手,示意崔玄不必多礼,目光落在案上泛黄卷宗,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怒意:“听闻法曹方才调出数年前神都少女殒命旧案?”
崔玄拱手,据实回答:“正是。新近又出小桃一案,诸多疑点,旧案恐并非魇祟,打算重新核验。”
裴玉缓步走到长案之前,垂眸看崔玄做的批注,并未触碰案卷。他淡淡一笑,笑意很浅:“崔参军,这些旧案卷,当年早已定谳。官府已有结论,乃是诡怪意外,并非人为凶杀。陈年旧事,反复翻查,一则惊扰神都清净,二则徒增民间流言,引得百姓惶恐不安。于神都安定无益。”
崔玄眉峰猛地一压,下颌收紧,目光骤然凝起,周身气息一瞬沉了:“裴公,昨日验尸,已有新证据。死者身上有死后取脂缝合创口,脸上所涂亦有人脂,并非鬼怪所为,是人手行凶!六桩案子互相关联,并非独立事件。”
“哦?”裴玉侧过头看他,瞥见门口来人,将目光轻轻落于跨入门槛的林明月身上。他早就知晓这位女史的存在,“林女史也在此处。”
林明月不卑不亢屈膝一礼:“裴公。死者遗骸尚存疑点,冤屈未明,不可就此盖棺。”
裴玉面上依旧是一副温润模样,可话语里的压力一点点压下来:“林女史有心体察底层女子疾苦,这份心意难得。只是有些案子,查到此处,便该停下。”他收回视线,转向崔玄,语气平静,却是命令:“将这六份卷宗,重新封存,送回库房,上锁封印,明日我令人来验封。”
林明月抬眼直视裴玉:“那已经死去的六名女子呢?她们的冤屈就此埋进库房,永远不见天日?”
裴玉静静与她对视片刻,轻叹一声:“世间冤屈,从来不止这六桩。”
崔玄右手指腹摩挲了下扳指,双拳微攥:“裴公,若是就此封存,凶手还会继续害人!下一名受害者很快便会出现!”
裴玉轻轻摇头,声音不急不缓:“世间祸福,自有定数。崔贤侄管好京畿府分内寻常刑案即可,不必涉足这种诡怪传说。今日这事,到此为止。”
他转身向外走去,经过崔玄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门口,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崔贤侄,你方才说,死者脸上涂的膏脂里有人脂。”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用这脂膏的人,是谁?”
崔玄没有回答。裴玉也没有等他的回答。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一句:“封印卷宗,勿再查。好自为之。”
崔玄站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六卷卷宗。封条已重新贴好,上面盖着京畿府少尹的大印,墨迹还未全干。
墨石从外面进来,手里没提工具箱。他看了一眼封条:“裴公怎么说?”
崔玄缓缓吐出两个字:“封了。”
墨石接道:“裴公做事向来稳妥。”说完便走了。
崔玄伸手,指尖在封条上轻轻按了一下。封条还没干透。他没有揭,只把卷宗翻了个面,从侧面翻开最后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只有一行字:某女,年约十五,无名。死因,魇祟。
他把卷宗合上,重新压好封条。
林明月看着那卷被合上的卷宗,忽然开口:“崔参军。”
“嗯。”
“那些‘某女’,连名字都没有。她们的家人,可能连她们死了都不知道。”
崔玄没有立即说话。窗外那株雪梅被风吹了一下,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他看了一眼那几片花瓣,才开口,声音低沉:
“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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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封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