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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女尸

武周天授二年,深冬。洛阳这场雪连落三日,举目茫茫一白。

皑皑白雪之上,不断冒出妆艳的女尸。

宵禁尚早,家家户户却早早闭上门扉。夜里常有人从噩梦里惊醒,城里疯传有鬼,人心惶惶。

真正叫百姓胆寒的,不是流言。

月满楼里酒气蒸腾,人声嗡嗡。

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一张木案,案上躺着几个喝空的酒壶,几盘被夹乱的小菜。两个客商压低了身子,头凑得极近,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瞟一眼四周。

一人捏着酒盏,脸上的酒晕一路红到脖颈,满嘴的酒气:“你听说了吗?前段时间又有人没了?被诡怪……”

对面那人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巴,往四周扫了一圈,才用气声回道:“噤声!这是神都,妄传妖异!你不要命了!”

被捂住嘴的那人喝了不少,此刻胆子也大了起来,拨开嘴巴上的手继续嘟囔着:“坊间都传京畿闹鬼……那些女子就是被鬼怪吸尽精血而亡……”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的低语引得邻近几桌的客人朝这边张望。话声方落,他们也互相交耳窃窃私语起来。

楼里,跑堂小厮端着托盘,踩着木板笃笃走过,所有人都立刻闭了嘴,大堂里又恢复了吟诗碰盏声。

楼外长街上,十几个巡夜的金吾卫直挺挺走过,靴声整齐,没人往酒楼里看一眼。

几个时辰后,寅时末,西郊废园。

大雪停了。

一队差役举着火烛,进入荒园,火光在空旷的园子里摇得忽明忽灭。远处坊门方向,忽起沉沉三声鼓响——是开门鼓。

鼓声厚重,穿透寒雾,一声慢过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只乌鸦被鼓声惊醒,发出刺耳的叫声从园中的一棵枯树飞落在另一棵枯树上,落下的瞬间震得一簇簇雪末簌簌掉落。

雪中央,躺着一具少女尸首。

她赤着脚,仰面朝天,卧于雪中,四肢舒展,着一袭红衣。脚趾冻得青白,可脸上那层脂粉却像刚扑上去的,连睫毛根都描得一丝不苟。唇色红艳,皮肤仿佛泛着光泽,如同待嫁的新娘,血色妆容牢牢凝在脸上。

一阵风吹过,她的发丝和睫毛轻轻颤了颤,远远看去,像动了一下。

白色的雪,艳丽的妆,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

更怪的是——

天寒地冻,一宿大雪,寻常尸首应该青白僵硬。可她颜面妆容鲜活不散,肤色温润,仿若刚刚梳妆完毕,在雪中睡着了一般。

“又,又是这样……”

值守差役后退半步,声音哆嗦发哑;他退得急,踩到脚下的枯树枝,滑了一下,手中的火光颤了颤,差点熄灭。

另外几个衙役握着长棍,肩挨着肩,眼神忍不住往女尸那边瞟,面上绷着,藏不住惶然。

这是入冬以来第六具死状一致的女尸。前五具,官府已经结了案,卷宗上写的是“诡祟”。

崔玄一身青色官袍从两排衙役间穿过,行至尸身近前,视线落下去的一瞬,眼睫极快地颤了颤,快得几乎抓不住。面上神色依旧沉静,旁人瞧不出异样,唯有他自己,呼吸悄悄慢了半拍。目光掠过雪上浓艳脂粉,垂在身侧的手,指腹轻轻蹭过拇指上的扳指。

他身后左侧站着仵作墨石。墨石手里提着他那只半旧的工具箱,箱子不大,提手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他走路时箱子不晃,脚步很稳,起步时左脚慢了半拍,但箱子提得极稳。右侧站着侍卫秦云,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刀未出鞘,但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

他二人是京畿府法曹参军崔玄的左右手,协助崔玄屡破奇案。

崔玄出身博陵崔氏,十七岁明法科及第。守选那两年,他跟着父亲在地方看案卷,见过不少“铁案”——卷宗上写得明明白白,人犯也画了押,可人犯的供词是在刑讯室里背下来的。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卷宗上的字,不一定是真相。

秦云跟了他两年,见过他查案的样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秦云有时候觉得,这位参军看案卷的眼神,跟他爹当年看账本一模一样,什么东西不对,一眼就能挑出来。

墨石轻缓地走到尸体前放定工具箱,屈膝蹲下。蹲下时左膝在雪地上压出一个深些的坑,起身时扶了一下膝才站稳。

他先查四肢——肩,肘,腕,髋,膝,脚踝,逐一按过。指节按过关节时,发出极轻的“咯”声,像是按在浸了油的木头上。手指按到肘弯时突然顿住。他用力按了按,又翻过女尸手腕,接着叩击了女尸的膝弯。

“参军。”墨石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她没僵。”

崔玄蹲下身,用手背贴女尸面颊。触感温润柔软,竟与活人无异。

寅时末,京畿大雪,看这雪深程度,这尸身在户外至少五六个时辰,却无冻僵之态。

墨石继续查验——口鼻无异物,非窒息;脏腑表象无中毒迹象,遍身无勒痕、刀伤、无磕碰外伤,连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他翻过脚踝,以烛火贴近脚底。

“脚底无泥,无划伤,无冻疮。”他顿了顿,“像是被人抱着来的。”

崔玄垂眸看了眼尸身,眉头微挑:“怎么死的?”

墨石沉默了一瞬:“看不出来。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窒息。肌体虚空,气血枯竭——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他合上记录簿,“我验了半辈子尸,没见过这样的。”

秦云手握腰间长刀,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但手指是松的。他站在崔玄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先抬头扫了一圈高处——屋顶、墙头、枯树的枝杈,目光在每个能藏人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才落回地面。他沿着院墙根走了一圈,脚步很轻,踩在雪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走到东墙根时他蹲下去,指尖在雪面拨了一下,拨开浮雪,底下露出半道浅浅的脚印,随即站起来,朝崔玄摇了摇头,低声道:“参军,已四处看过,无可疑之处。”

他从院墙那边走回来,低声补了一句:“参军,方才问过发现尸体的更夫。更夫说这姑娘面熟,像是洛州司马王氏夫人的婢女,以前常从西郊这条路替夫人办事。属下已让人去王府问了。”

崔玄看了他一眼。秦云在羽林军待了八年,宫里宿卫养出来的习惯改不掉——看高处,听风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刀不出鞘,但手从来不离开刀柄。

崔玄自己走路时脚步很稳,踩在雪上几乎听不见声响。他蹲下去看尸体时,膝盖弯得利落,起身时不用手撑地,腰背一挺就起来了。秦云跟了他两年,知道他练过。博陵崔氏的子弟,从小习骑射、学剑术,是家学,不是本事。

一夜大雪,就算有可追查的线索也尽数被新雪覆盖了。

崔玄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尸,心中虽然疑点重重,却没有找到有用的突破口。

“崔参军,可已有眉目?”一道清灵好听的女声传来,打破了崔玄的思考。

办差的一行人皆一脸好奇地回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十五六岁少女一身白衣踏雪而来,宛如雪中仙子。她姿态悠闲,仪态万千,不知是哪家官家小姐带着婢女出游赏雪。

是女史——林明月。

林明月一身素白衣裙,外搭一个披风御寒,立在风雪之中,眼神清明,目光越过崔玄落在那具红裙女尸上。

她身后跟着秋娘和贴身侍女阿和。秋娘比林明月大几岁,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囊,走路时药囊里的瓷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阿和年纪最小,几乎贴着林明月的后背走,手里紧紧捏着随身携带的小包,眼睛四下张望,既怕又忍不住看。

崔玄顿了一瞬,随即收拢心神,语气清正,带着几分参军特有的威严:“此为命案勘验现场,闲杂人等不得停留。”

官差们一个个也顾不上害怕了,伸着耳朵听着二人的对话。

林明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递上官帖:“下官内廷女史林明月,乃上官大人门生,奉旨巡查京畿异事。此案牵涉诡祟流言,我可旁观勘验。”

众人皆是微微一愣——女史,还是巡史?

说完林明月抬头,对上崔玄的眼睛。他比她想象中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俊,眉骨很高,眼窝略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下颌线条利落,唇抿得很紧,整张脸像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没有多余的弧度。

崔玄接过官帖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女史林明月,盖着尚宫局的印章。

内廷女史,奉旨查异闻,既然是奉旨,那自然不在他的管辖之内。

合规,亦特殊。

他把官帖递了回去,随即抬手默许。

阿和低头上前收了官帖,放在随身的小包里。又从包里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鱼鳔手套,递到林明月手里。

林明月抬手松了披风系带,外袍滑落,阿和顺势接下挽在肘间。

她走上前,膝头缓缓沉下,稳稳蹲落于雪上,裙摆轻轻铺开。目光落向尸身的刹那,眼睑轻轻一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的鱼鳔手套,面上看不出波澜,只有耳尖极淡地退了一点血色。她呼吸顿了顿,一瞬的恻隐飞快压下。

她以拇指和食指轻翻女尸的眼睑,内里惨白无光。目光经过女尸的指甲,不知是皮肤脱水收缩,还是错觉,女尸的指甲仿佛变长了一些。她没有停留,逐一按过十指指甲,甲床青紫,血色早已凝滞。

做完这些动作,她的视线扫过女尸脸上刺目的艳妆,没有移开目光,招手喊秋娘。

“秋娘你来看看她的脸。”

秋娘走上前,先以银针探口鼻,又翻过女尸眼睑。

二人避开众人目光,开始查看女子颜面,耳下,颈侧肌理。

“女史,这婢女面部皮肤似乎格外细腻嫩滑。”秋娘的手触碰过尸体的面部和脖颈,感觉到手下触感的异常。

不远处的墨石诧异,他刚刚倒没注意,或许他的粗手本身没那般敏感。

林明月用指腹划过女尸面颊,眉心极浅地拢了一下,转瞬便松开:“不只皮肤,一个女婢,这妆容也太过明艳了些。”

秋娘听此,附身贴近面颊,用手指蹭了一点脂粉,在指腹上捻开,凑近闻了闻,又闻了闻。

“女史。”秋娘突然压低声音,“这脂粉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我闻过几十种胭脂膏子,没有一种对得上。这香气……像是掺了什么别的东西。但不是毒。”

“不是毒?”

“不是。”秋娘摇头,“我用银针试过,没变色。不过寻常脂粉不该有这种气味——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单纯的好闻,是让人——着迷,具体是什么我一时也说不清,还需查查。”

林明月端详着尸体面部,明明死了却栩栩如生,是挺让人着迷的。她没再追问,只将这缕味道记在了心里。

崔玄立在一旁本在留意周遭雪迹,不由得侧耳听着这边的动静。

林明月收回手,带着鱼鳔手套的指尖沾了一点雪沫与脂粉碎屑。她用手腕撑着膝头缓缓直起身,裙角沾的碎雪簌簌往下落。

阿和快步上前,抬手替她拂去裙裾上沾着的雪,又理平微微皱起的衣料。

“崔参军也认为是鬼怪所为?”林明月垂眸,望着指尖残留的脂粉碎屑,任由阿和打理。

崔玄转过头来,缓缓开口:“林女史有何高见?”

“此案绝非诡怪作祟,死者颜面脂膏有异,疑点未尽,还需细查。”林明月小心地取下手上极薄的鱼鳔手套,露出纤细雪白的十指,语气里满是笃定。

崔玄的目光无意间落向她的手,那双手素净纤细,此刻正静悬在雪地上空。他拇指在扳指上蹭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此事疑点重重,先将尸身运往厝屋暂存,命人值守,择时再行复检。”

天色是将明未明的灰青,街面上还浸着深冬的寒气。才刚卯时,街上行人不多,天色也未全亮,林明月三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落在雪上发出簌簌的声音,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女史,奴婢听说在这之前已有五位女子遇害,死者清一色都是年少清丽女子,或是寒门小户少女,或是高门底层婢女,死状一模一样。”阿和探出脑袋望着自家主子,一副又怕又好奇的样子。

还未等林明月开口,阿和又接着说:“奴婢还听说坊间已有传闻,说是洛城有魇妆鬼,居雪林、嗜容颜、夺阴魂。每至雪夜,便寻纯阴少女,吸其气血,留其妆容,以养鬼身。”

秋娘瞪了阿和一眼:“死丫头,哪里听来的疯言疯语。”

“才不是疯言疯语咧,月满楼的说书先生也这般说,不然死了那么多人,为何官府一直都查不出凶手。”

“你这丫头,休得胡说。跟了女史这么久,怎么还是这般不稳重。”秋娘唇角微平,眉梢轻轻往下沉了半分。

阿和冲秋娘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赶忙跟上自家小姐低声劝道:“女史,前面官府已经结案,人人都说是诡怪作祟,是天意。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阿和自小与小姐一起长大,小姐也待她极好,她不想她的女史处在危险之中。在她心中女史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也是她最亲的人。

林明月停了下来,伸手接了一片落雪,看着雪在掌心化掉。目光越过茫茫白雪,落在远方天际,那里一轮新日将要升起。她唇瓣轻启:

“天意从不杀人。”

“是人借天意杀人。”

世人皆笑她多事。

武周酷吏当道,大案重狱无数,朝堂尚且不清,她一介女流,偏要执着市井鬼魅、底层小事。

更何况,这六桩命案,早已被全城定论为鬼神祸乱,无可查、无可翻、无可究。

可她偏偏要查。

阿和说得对,前面五具尸首,官府已经结案了,全城都说是鬼怪作祟。她大可以像所有人一样,关上门,等这个冬天过去。

但她关不上门。

因为十年前的那个雪夜,父亲也是这样——被人用一纸“天意”定论,断送了性命。

那时没有人替她父亲要一个真相。

如今,她要替这六个枉死的女子要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