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玄鹭、凌尘与宿风三人已然肃立。连华快步入内,向天问长老行礼后,默默站到了最边上。
人已到齐,天问长老开门见山:“事态紧迫,长话短说。三月前,一妖狐盗走宗门秘宝后潜逃,近日有传言称此獠踪迹现于赤霞一带。命你四人即刻出发,追查缉拿。”他神色凝重,又补了一句:“那妖狐行踪诡秘,数次避开宗门追捕。如今赤霞山中异象频生,灵气紊乱,恐与此獠脱不了干系。若有线索,务必生擒!”
秘宝?妖狐?
连华不禁皱眉。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先前从未听闻,如今仅凭一则流言便派出四名结丹修士?若真是重要秘宝,又怎会被一只妖狐轻易盗走?况且天问长老话中分明有所保留。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玄鹭,对方仍是一脸古井无波,窥不出半分情绪。连华心下暗想,若真有一日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恐怕也算得上一场修行有成。
出乎意料,其余三人竟也无一人追问秘宝详情,俱是恭敬领命。连华不由怀疑,是否只有自己如此多心。
暮色低垂,廊下天光已暗了大半。连华走在最后,抬眼望去,远处山道上暮霭沉沉,林间鸟雀惊起,掠过山脊,向着赤霞山的方向飞去。
凌尘停下脚步:“连华,一同出发?”
连华略作思索,婉言相拒:“不了,我还有些私事。你们先行,三日后赤霞山脚下会合。”他轻拍凌尘肩头,随即信步离去。这点时间显然不够再去藏书阁查探,但他确实另有要事要办。
三日后,连华如约抵达赤霞山。
山中雾气浓重,较寻常时节更甚数倍,连神识探查也受到极大压制,只能勉强延伸至数十丈外。赤色岩层沿山势绵延起伏,远远望去,整片山脉仿佛浸在一片暗红霞光之中,透着几分沉郁诡谲。
玄鹭、凌尘与宿风已先一步抵达,正候在山脚下。连华走上前去,与三人打过招呼。以往宗门派遣外出任务,多是连华与玄鹭同行,两人相识多年,行事间自有默契。凌尘性情稳妥,也常与他们一道。至于宿风,入门稍晚,又常随天问长老处理内务,鲜少参与此类外出任务,如今倒是头一回与他们同行。
凌尘见人齐了,取出执事堂交付的地图,摊开在众人面前。
“秘宝最后一次现身便在赤霞山附近。只是此地范围太广,执事堂至今未能确定那妖狐藏身之处。”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若逐处搜寻,恐怕难免遗漏。不如分作两组,沿不同方向查探。若发现踪迹,先封住退路,再传讯会合,不可贸然出手。”
连华俯身看了一眼地图,赤霞山地势复杂,山脉绵延,漫山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分头行动更为妥当,当即点头:“我与你一路,凌尘。”往日外出历练虽多有惯常搭配,只不过偶尔换个同行,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话音才落,另外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连华抬眼回看,莫名道:“怎么了?”
宿风温和一笑,率先开口:“师兄阵法造诣出众,若狐妖藏身山中,沿途又设遮掩行迹的手段,想必难逃师兄眼睛。我近来恰好研习过一些追踪之术,与师兄的阵法正好互补。师兄若不嫌弃,不如与我同行。”
宿风言辞谦和,并无强求之意。连华本想回绝,转念一想,人家把话说得这么周全,连“阵法互补”的理由都备好了,自己若一口回绝,倒显得刻意。遂点头:“既然如此,那便与你一道。”
待凌尘分配好路线,两人便一道往赤霞山深处行去。
起初一路尚算顺利,山间虽有薄雾,却不碍视物。二人并未急于施展遁术深入,此行目的并非赶路,而是寻妖查迹,速度过快,反倒容易错过山中残留的妖气与蛛丝马迹,故而都收敛气息,以寻常身法沿山路前行。
宿风行在连华身侧,见他一路不曾多言,也不曾刻意寻些话题来打扰,只在经过一处岔路时,才随口问道:“师兄从前来过赤霞山?”
“嗯,小时候来过一次。”
“原来如此。”宿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势,眉目温和,“难怪师兄一路走来,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我倒是头一回来,若不是有地图指路,只怕还真要费些工夫。”
连华随口回道:“山林虽广,倒也不至于连路都认不得。”
话一出口,便觉自己实在没必要接这句话。宿风却并未露出半分窘迫,只笑了笑,温声道:“师兄说得是,是我疏忽了。”这般进退有度,倒叫人不好再挑什么错处。连华索性不再接话,专心辨认前方道路。
行至山腰时,四周渐渐起了雾。
连华的目光落在宿风沉静的侧脸上,他正低头查看手中的传讯符。林间日光穿过层叠枝叶,在肩侧投下斑驳光影。似有所察,宿风抬起头,笑道:“师兄可是有什么发现?”
连华收回视线。
“没有。”
这回答生硬,宿风却没有计较,只将传讯符收好,继续往前走。
连华皱了皱眉。扪心自问,宿风似乎并未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诸多嫌隙,一切种种,不过源于自己心中妒火。那些灵宝机缘,仔细想来也并非生死攸关、非他不可之物。此类事本就寻常,技不如人或运道稍逊,都怨不得谁。得道者多助,宿风能把握机缘步步登高,于宗门而言亦是好事。
可可作为命修,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对宿风这份无端恶意,仿佛凭空而生,如同暗流中疯长的水草,不可控制,缠满心窍。
这恶意究竟从何而起?
又是从何时起,他如此笃定玄鹭便是自己的命定之人?
是因为曾隐隐窥见对方命格中引动星辰的煌煌之气,还是因为年少慕艾时便觉得唯有那般冷冽与强大,才堪与己相配?又或者,仅仅源于某种更深邃、更不容抗拒的直觉,不问缘由,不论对错。
一为无根却汹涌的恶,一为深信且孤注的慕,皆来得蛮横霸道、不容置疑,都成了他理性无法勘破的悖论。
他竟从未认真想过。
“连华师兄。”
宿风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你近来似乎有些沉默。”他笑意浅浅,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洞天福地一事,仍放不下?”
在他眼里,自己竟是这般输不起的人?
连华抿了抿唇,转念一想,近来自己确实不大爱说话,连门中弟子都看出端倪。宿风会有此一问,也不算奇怪。
“并非如此。”他面不改色道,“前些日子偶遇一位元婴前辈,受了几句教诲。前辈说,少言多思,方能修得大道。”
这话说得实在顺口。
至于那位元婴前辈究竟在何处,他自己也不知道。
宿风似乎信了,轻轻颔首:“原来如此。师兄若有所悟,自然是好事。”
宿风向来如此。无论他人说什么,他都能从容接下,既不显得咄咄逼人,也不让人觉得敷衍。连这般寻常对话,落在他身上都像是早已思量妥当,挑不出半分差错。连华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又从心底浮上来,挥之不去。
雾气却愈发浓重,原本清晰可辨的山径渐渐隐没在白茫茫的雾色之中。二人只得暂且改道,沿着尚能辨认的道路继续向前,走了不多时,眼前的道路几经转折,竟连地图上原本清晰的地势也对不上了。
连华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太在意,只当是山中雾气遮蔽了视线。
直到耳边脚步声彻底消失,身侧再没了宿风的身影,他才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四周寂静无声,连风声也听不真切。连华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只好继续往前探路,想着若实在寻不到人,便先御剑离开此处,看能否绕过这片雾气。
此时,山雾稍散,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尽头。
玄鹭正站在那里。
一身墨色衣袍,站在山坳之间,周围雾气流转,却仿佛与这片天地隔开了一层。山风吹过,衣袂微动,他眉眼间依旧是一贯的冷峻与淡漠。
“连华。”
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连华的紧绷终于松了一分。他快步循声走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凌尘呢?”
玄鹭没有立刻回答,只垂眸看了连华一眼,片刻后才道:“走散了。”
这倒不算稀奇。赤霞山地势本就复杂,如今又起了这般浓雾,几人被迫分散,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怎么偏偏就走到他这儿来了。
连华环顾四周,未曾发现凌尘与宿风的踪迹,便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寻条路出去,再设法与他们会合。”
玄鹭应了一声,随即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向山坳外行去。
四周仍旧弥漫着未散尽的雾气,山石草木隐在其中,只能依稀辨认出轮廓。两人脚步声落在寂静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走出几步后,连华忽然停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不知为何竟让他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仿佛曾在何处见过。
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势,正欲细想这份熟悉究竟从何而来,玄鹭察觉到他的停顿,回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
连华回过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无事。”
说罢,他便继续向前走去。身后山雾悄然合拢,将来路一点点吞没,而连华对此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