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锋上,数座擂台凌空而立,玄光流转,护阵层层开启,各宗弟子皆已入席。十年一届的玄法大会,对一众意气风发的修士而言,角逐的不止场上胜负,更牵系着各宗门的声望颜面。
高台之上,奉正宗长老执掌玉简,灵力灌入,声音顷刻传遍整座灵剑锋:“第一场,妙音门徐凡,对归剑宗袁宝珠。”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众人皆对首轮比试翘首以盼,更对这“宝珠”之名充满好奇,纷纷引颈张望,揣测着这究竟是哪位如珠的女修。
然而下一刻,一道魁梧身影毫无征兆地跃上高台,落地时震得擂台微微一响。此人脸阔腮横,虬髯微张,身形彪悍异常,往台上一站,几乎将半边擂台都衬得逼仄起来,与“宝珠”二字实在不甚相称。
场下一时无语凝噎,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与之对阵的徐凡精通音律,能以五音引动灵力,化声为刃。两人同为练气巅峰,交手间倒也势均力敌。
袁宝珠刀势刚猛,气势骇人,徐凡却始终不与他正面相抗,只以音律牵制,数番周旋后,徐凡终于寻得破绽,一曲落定,赢下首场比试。结果宣布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哀叹。
“哎,白在他身上压了两个四品灵石!”一名留着短须的中年修士满脸肉痛,显然是押错了人。
大会明令禁止弟子私下设赌,但修真界中总不缺这些看热闹之人。趁着备场间隙暗中下注,早已成了各宗弟子之间心照不宣的趣事。眼下输赢刚定,想必又有不少人要为自己的眼光付账了。
后续比试依次进行。灵剑锋上的气氛也随着一场场交锋逐渐高涨,喝彩声与议论声此起彼伏。
直到高台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场,太清宗谷藏风,对——”
“天元门,连华。”
听见自己的名字,连华从纷乱思绪中回神,起身走向擂台。谷藏风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上台,眼中顿时燃起战意,向前一步,显然迫不及待想与这位天元门弟子交手。
连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此人修为在结丹中后期,相较于自己略逊一筹,但气息沉稳,灵力凝实,显然根基扎实。
他看得出来,谷藏风是真心期待这一战。只是如今的连华,实在没有多少争胜的兴致。但若自请不战而败,不仅有损宗门颜面,也容易引来旁人猜测。既然如此,倒不如不如顺势而为。陪他走上几招,再寻个合适的时机落败,也算全了对方求战之心。
只是这个念头生出时,连华自己也微微一怔。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已习惯先思考如何避开风险,而非如何迎难而上。
从前的他,向来锋芒毕露,哪怕明知前路艰险,也不愿轻易退让。如今却万事以避为先,连一场寻常比试,都要提前盘算如何输得体面。
他心中亦清楚,一味沉敛缄默,于修道绝非益事。可道心时时叩问,倘若此身“自我”终将毁灭,那么现下所持、来日所得,又有何意义。
明知前方是死局,却仍为了些许虚名苦苦挣扎,不过困兽之斗。
念及此,连华吐纳长息,将万千纷扰心绪尽数压敛。
随着比试开始的号令响起,谷藏风身形骤然一动,速度极快,整个人如游蛇般掠出,几乎瞬息之间便已逼近连华身前,腰间长剑随之出鞘。
那是一柄以腰带为鞘的软剑。剑身薄如秋水,柔韧异常,出招之时如风摆柳,最擅借势缠击。寻常修士初遇此剑,往往难以判断剑锋真正落点。
连华并未硬接,脚下一错,侧身避开。谷藏风手腕轻抖,剑势半空一转,软剑划出诡异弧线,再次袭向连华腰侧。连华斜掠数尺,心知此剑之快,确实不容小觑,当即召出天召,迎上对方攻势。
刹那间剑鸣交错,灵力激荡,擂台护阵泛起层层波纹。谷藏风剑法纯熟,出招迅疾,虽修为稍逊,却凭剑势与身法弥补,只是剑锋回转时仍有一瞬收势不稳。连华若想取胜,并不困难。
几轮交手后,他摸清了谷藏风的路数,应对渐从容。谷藏风也察觉不妙,攻势稍缓,向后退去,试图调整节奏。连华没有乘胜追击,又过数招,借力卸去剑锋力道,故意露出几分招架不及的窘迫,连连后退,终于在一记看似凶猛的剑招下,被迫跌出擂台。
自始至终,整场比试都没有耗费连华太多时间。他收剑起身,拂去衣袍上的尘土,神色平静地朝台上行了一礼。
“天元门连华,甘拜下风。”
场下顿时哗然一片。众人向来喜欢以弱胜强的戏码,见连华竟轻易落败,议论声一时此起彼伏。连华对此充耳不闻,任由那些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
凌尘见他回来,有些意外:“连华,怎么……”
“技不如人。”连华面不改色。
议论声仍未停歇,有人惊讶,有人赞叹,也有人猜他是否留了手。连华垂眸看着手中天召,心绪一片沉静。
曾经让他在意的胜负、名声与旁人目光,如今再想起来,竟觉得有些遥远了。
历经足足六十昼夜,各宗门陆续公布了进入洞天福地的人选,这场声势浩大的玄法大会终于落下帷幕。各派修士或御剑、或乘风,纷纷返回各自宗门。
而为防闲人叨扰,连华早已趁机悄然离开。
他独自御剑而行,身影没入沉沉的夜雾之中。疾风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卷起无形的涡流。
天幕如墨,不见月色,唯有万丈星光倾洒,却照不明前路。
天地茫茫,仿佛只余一人。
连华阖上双眼,静静感受着风的流向。
无需光照,亦不问前路。
踽踽独行于世,唯吾一人足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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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