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本书的初衷,从来不是复刻教科书式的明末,也不是为任何历史人物洗白、抹黑、封神或贬黜。
市面上绝大多数明末故事,都在做一件最讨巧的事:先接受史书定论,再在框架里写爽。
崇祯必是勤勉悲情的孤君,张献忠必是天生嗜杀的恶魔,乱世流民尽是愚昧蝼蚁,名将忠臣皆是完美丰碑。
所有人设、所有因果,早在开篇就被标签钉死。
作者只需要顺着大众既定认知,写逆袭、写翻盘、写主角救世,不用质疑、不用拆解、不用面对历史最狰狞的灰色。
但四百年前的明末,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剧本。
我写《明末随玉行》,唯一想做的,就是撕掉后世层层滤镜,剖开史书刻意规整过的叙事。
史书是胜利者写就,经后人不断修饰,为规整道义、树立标杆、教化后世而生。
它过滤掉绝境里的身不由己,掩盖制度崩塌下的人性畸变,简化千万普通人的挣扎与沉沦,最终把一段天崩地裂的乱世,压缩成几句冰冷定论、几页脸谱化的人物传记。
所以我不愿从众。
我写秦良玉,不写神化的千古女将,只写活在乱世里的凡人。
写她一身铁甲之下的疲惫,世代忠骨加诸其身的枷锁,明知大厦将倾依旧负重前行的执拗。
甚至加入失忆这一虚构设定,只为探讨一个问题:极致的忠诚,到底是本心选择,还是世代规训的宿命?真正的英雄从不是毫无软肋、永不迷茫的圣人,而是看清乱世无望、知晓结局悲凉,依旧步步向前的普通人。
也有读者问起,为何本书削减秦良玉的戏份,转而给其他角色更多笔墨。
在我看来,秦良玉自嫁入石砫之后,人物底色基本定型,可供深挖的空间有限。只能借一桩桩世事,去呈现她的经历、抉择,以及她与众生之间的相逢与碰撞。
就连邱乘云这样的宦官,我也为他安排了篇幅。
给他戏份并非闲笔,是想借他的视角,剖开明末官僚体系的一角:当一个人无法从中攫取利益时,会不惜一切去倾轧、毁掉他人。
张献忠的篇幅之所以偏重,根源在于他代表农民起义这一主线。
我不会回避他入川之后疯魔屠戮的史实。后记之外,我还会单独写一篇番外,专门写他称帝之后的癫狂,也会带入两位传教士留下的记载。
而杨应龙、奢崇明之流,不属于农民起义,本质只是土司叛乱,因此笔墨有所取舍。
全书唯一原创角色是陈阿拾,他的作用,便是一条纽带,将秦良玉与张献忠这两条本无交集的命运线牵系在一起。
乱世从不会凭空诞生恶魔,极端的暴戾、疯魔、毁灭欲,从来都是时代溃烂、绝境碾压、人性反复破碎后的产物。
我写他的恶,也写滋生恶的乱世土壤,写天灾**之下人人皆苦、人人皆疯的被动沉沦。
我不洗白,我只还原——恶不是与生俱来,是乱世因果层层堆叠出来的结果。
我写崇祯,不局限于简单的勤政或是昏庸。
他是悲剧的帝王,也是时代的牺牲品。勤政却无力回天,多疑而步步踏错,一心想挽救天下,却被困在积弊两百年的烂局之中。
明末的崩塌,从不是一人之过,是制度、天灾、党争、世代积弊层层叠加形成的死局。
没有人能逆天改命,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都逃不开宿命的裹挟。
这本书从头到尾,没有救世的金手指,没有逆天翻盘的爽感,更没有强行圆满的结局。
因为真实的明末,本就没有奇迹。
很多读者偏爱规整的历史爽文,喜欢既定答案、明确善恶、圆满结局,讨厌拆解、讨厌灰度、讨厌无解的悲凉。
他们要求历史必须自洽、必须正义闭环、必须善恶有报,却不愿承认:真实的历史,从来都不讲道理,从来都没有圆满,从来都充满遗憾与荒谬。
我写这本书,是逆着网文的惯性在写。
不迎合流量,不讨好爽感,不盲从定论。
我只想写下那些被史书忽略、被网文回避的真相:乱世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被时代推着走的普通人。
所有人的抉择、沉沦、坚守与堕落,都是大时代崩塌下的一粒尘埃。
所谓“随玉行”,玉是乱世残躯,是乱世风骨,是所有在泥泞里不曾彻底沉沦、在崩塌里仍存本心的人。
他们或许失败,或许身死,或许被史书盖棺定论、被后世随意评判,但他们真实活过、挣扎过、抗争过。
书写至此,终章落幕。
我始终觉得,写历史文最大的意义,从不是复刻史实,而是敢于怀疑既定叙事,敢于看见人性复杂,敢于接纳历史的不完美与无答案。
四百年风雨过,大明终成尘土。
唯有乱世里的赤诚与悲凉,千秋不灭。
以此记明末,以此敬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