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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577

万历五年,秋。

鸣玉溪的秋水日渐寒凉,江岸草木褪去盛绿,次第枯黄零落。

年年秋至,岁岁往复,在外人看来,不过又是一季寻常时序更迭。

朝堂依旧颂歌中兴,张居正筹划已久的清丈田亩之策,已先行在数省试点,风声传遍天下。

京师文书皆言:清丈田土、厘清税赋,大明积弊可徐徐根除。

官文里的世道一年比一年堂皇。

可忠州乡野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熬。

这一年,秦良玉四岁。

她已经能稳稳奔跑、清晰言语,不再是懵懂不识人事的稚童。

四年岁月,她在秦家温暖安稳的庭院里长大,被父母护得干净纯粹,却也年年岁岁,看着院外人间的愁苦叠加、寒凉渐深。

这一年,她第一次听懂了——世道最难的,从不是百姓的苦,是乱世里想做善人,太难。

自入秋以来,连绵霖雨数月不休,川东山地排水不畅,成片稻田被积水浸泡,谷穗发黑腐烂,伸手一捻便是烂浆。

一年耕耘尽数付诸流水,大片山田近乎绝收。

可官府定下的税粮、各色杂徭未有分毫减免,催征牌文接连下发,差役轮番下乡,呼声一日紧过一日。

秦家门前,几乎日日挤满求助的乡人。

有白发老妇,被儿媳搀扶着蹒跚进门,一身粗布衣裳吸饱雨水,沉重地贴在身上。

两人一跨进院门,双膝直直磕在青石板上,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飘满天井。

老妇家中仅有三亩薄田,如今颗粒难收,凑不齐税粮。

差役已经放话,限期之内不能完粮,便要拘押家中男丁,牵走唯一一头耕牛抵债。

耕牛便是农家的根,牛若被带走,来年再也无力垦田,一家老小只有死路一条。

老妇反复叩首,额头蹭上青石灰渍,只求能借一点粮食,暂且拖延时日。

还有一户农家,父子二人一同登门。

父亲常年上山开荒,脊背早已被重担压弯,儿子不过十五岁,本该朝气蓬勃,眼下面色灰败,眼眶深陷。

连日阴雨山路湿滑,母亲上山采拾草药想要换些碎银,不慎失足跌落陡坡,腰腿重伤卧榻,没钱寻医抓药,只能硬扛。

家中存粮早已耗尽,嗷嗷待哺的孩童整日啼哭,催税的差役不等人,一家人进退无路。

少年攥着粗糙的衣角,强忍着哽咽,不敢放声大哭,只低声乞求,盼望能求得些许谷米。

更有几户结伴而来的农户,沉默地站在檐下,没有人高声哭诉,只是呆呆望着地面。

他们勤勤恳恳侍弄田地,日出而作,日暮方休,不曾偷闲半日,到头来却抵不过一场秋雨、一纸税单。

有人为凑税粮变卖了仅有的木器衣物,依旧缺口巨大;有人被逼无奈,只能向乡间放贷之人借贷,利滚利层层叠加,永无还清之日。

有人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秋风吞没:“好好种地,按时纳粮,本分做人,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没有人群起喧哗,没有人与官吏对峙。

世代居于山野的乡民,一生恪守畏官守分的信条。

他们只是默默承受,苦苦硬熬。

往年遭遇灾年,尚有争辩、尚有期盼,如今长久的重压磨去了大半心气,不少人连痛哭都显得无力。

最深的绝望,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哀嚎,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慢慢被岁月榨干。

乡人们所求从不是富贵,仅仅是一口口粮,一季喘息,能够安稳熬过寒冬,等到来年春耕。

秦葵依旧一一接纳,温言宽慰,量力接济。

他开仓放粮,出借留存的谷种,拿出家中多余的棉布,分给衣衫单薄的穷人。

有人无耕牛种地,他便让家中仆役、秦家子弟,抽空帮人犁田整地;有人伤病无医,他便拿出自己留存的草药偏方,免费施治。

四岁的秦良玉,常常静静站在廊下,看着父亲忙碌终日。

旁人乡绅、读书人家,大多闭门自守,只顾自家安乐。

唯有她的父亲,明明无官无职,明明只是一介乡贡生,却偏要揽下一地的疾苦。

邻里族人时常私下劝他:

“世道如此,非你一人可救。”

“年年耗损积蓄、费心劳力,接济无穷无尽的乡人,终究是徒劳。”

这一年,终于有人直言劝他不必再做善人。

“人心渐凉,流民日杂,你年年布施,非但积不下功德,反而惹人觊觎、招人依附。乱世将至,自保尚且艰难,何必徒耗家财助人?”

这些话,良玉听得似懂非懂。

可她听得懂父亲的回答。

秦葵望着满院愁苦的乡人,神色平和,语气笃定,无半分悔意:

“我教诸子习武备乱,是为乱世护土;我接济乡邻疾苦,是为太平存仁。”

“乱世未临,人心先死,才是江山真正崩塌。我无力救世,尚能守一寸本心。”

“能渡一人,便不枉此生居此乡、食此土。”

他看得比谁都通透。

清丈田亩本意,是清查隐田、均衡赋役,初衷为公为民。

可落到地方,终究变了味道。

士绅豪强打通关节、隐匿田亩、规避清查,税负再次全数转嫁底层小民。

新政再好,治得了官,治不了贪;整得了朝堂,整不了人心。

庙堂的宏图大业,终究填不满山野小民的一口饥粮。

秦葵明知接济是杯水车薪,明知来年依旧疾苦遍地,依旧年年坚持。

他的温柔,从不是软弱,是乱世将至之前,读书人最后的坚守与慈悲。

秦夫人看着丈夫日日操劳、仓廪渐空,从不阻拦,只是默默心疼。

她依旧护住年幼的女儿,不让她沾染太多人间戾气,却也从不遮蔽世间疾苦。

她常常牵着良玉的手,站在廊下轻声道:“你父亲这一生,知兵知乱,最该冷酷,偏偏最心软。”

四岁的良玉,默默记在心底。

她渐渐明白,父亲给她取名“良玉”,盼她温润平安,远离杀伐纷争,是用尽了自己一生的温柔与坚守,想为女儿隔绝他所见的所有黑暗。

可世道的警兆,已经越来越近,再也遮不住、挡不住。

这一年,忠州乡间第一次响起山野匪警。

往年川东山野虽有小贼,只敢偷盗蔬果柴草,从不敢明火执仗。

可今年秋收绝收,贫民无数,活不下去的人,终究铤而走险。

秋末之时,深山有亡命之徒结伙成群,劫掠偏远村落的粮食、家畜。

虽无大规模暴乱,却搅得山乡人心惶惶。

村民入夜便紧闭院门,不敢外出劳作,山野之间,再无往日安宁。

乡中老人叹息:民无生路,便是盗寇之源。

西南土司的暗流,也愈发汹涌。

万历五年,杨应龙稳据川南播州沃土,对外恭顺朝廷,按时遣使朝贡,对内整兵固地、积蓄势力,日渐骄横。

川黔大小土司林立,彼此争夺山林、田土、人畜,地界小规模冲突月月频发。

朝廷依旧沿用羁縻之策居中制衡,看似四方安定,实则西南边地,戾气日积夜累。

千里朝堂,依旧歌舞升平、新政鼎盛。

方寸乡野,早已疾苦缠身、乱象初生。

秦葵登高望远的次数,越来越多。

暮色苍山,秋风萧瑟,他望着连绵无尽的群山,常常久久沉默。

从前族人笑他多虑,如今看着山野匪乱、乡民流离,再无人出言劝慰。

所有人都渐渐察觉,太平的日子,真的快要到头了。

四岁的秦良玉,不懂江山倾覆、王朝气运。

她只看懂三件事:

世人称颂的盛世,是写在公文之上;

百姓承受的疾苦,是日日亲身承受;

父亲坚守的善良,最是难以长久。

他预知乱世,却不肯冷心;

看透虚妄,却依旧怀仁;

明知无用,却依旧坚持。

这就是乱世前夕,最难得的读书人。

她在温柔父爱里长大,亲眼看着父亲以一己微光,苦撑一方人心。

也隐隐懂得,父亲拼命护住她的温润平安,终究是守不住的奢望。

世道的风雨,已经来了。

属于良玉的安稳岁月,正在一点点走向尽头。

秋风吹遍山野,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大明的太平,如同这秋日残叶,看似繁茂未褪,实则早已根基松动、摇摇欲坠。

乱世将至,善人孤守。

山河将碎,璞玉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