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护目镜上,碎成一层细密的白雾。
顾昭伏在废楼三层的断墙后,左手压着耳麦,右手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没有立刻扣下去。
楼下的巷子很窄,积水漫过碎砖。两名武装分子拖着一个男人往车后走,男人嘴被胶带封着,脚踝在地上蹭出两道泥痕。
耳麦里传来队长压低的声音。
“二组三十秒后抵达东侧出口。顾昭,确认目标位置。”
顾昭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那辆灰色皮卡。
车头朝外,车门半开,发动机没有熄火。按理说,对方如果只想转移人质,应该急着走。可巷口两个持枪的人却一直没有看车,反而每隔几秒就抬头扫一眼三楼和四楼的窗。
他们在等人进来。
顾昭的视线往下移。
皮卡后轮旁边有一串很浅的脚印,泥水被踩开后又重新聚拢。脚印不是从楼里出来的,而是从楼旁那间已经塌了一半的小铺里绕出来的。
小铺门口挂着一块碎木牌,风一吹,木牌晃了晃。
晃动的幅度不对。
顾昭盯了两秒,声音沉下来:“东侧出口不要进。巷口有诱饵,车后可能有二次爆点,小铺里有人。”
耳麦那边短暂停了一下。
“能确认?”
“不能。”
顾昭的回答很快,“但我不赌。”
话音刚落,小铺门后露出半截黑色枪管。
顾昭扣下扳机。
枪声被雨声压得发闷,门后那人肩膀一偏,枪口抬高,子弹打碎了三楼边缘的水泥。碎屑擦过顾昭左脸,她没有躲,第二枪已经跟上。
楼下巷子炸开喊声。
队长的声音立刻变了:“二组停!西侧绕行!顾昭,撤!”
顾昭没有撤。
被拖着的人质挣扎时摔倒在泥水里,胶带后的闷哼被雨声吞掉。皮卡旁边的人骂了一句,抬手要补枪。
顾昭从断墙后翻出,靴底落在半截楼板上。楼板裂缝里全是水,落脚的一瞬间往下滑,她左手抓住外露钢筋,借力荡到隔壁窗台。
子弹追着她打过来,窗框被掀掉一角。
她没有回头,身体贴着墙往下一滑,手掌被粗糙水泥磨得发烫。到二楼窗口时,她松手,膝盖屈起,整个人砸进屋内一堆旧布袋里。
耳麦里队长急了:“顾昭!执行撤离!”
顾昭咬掉手套腕口的水,吐出两个字:“来不及。”
她听见皮卡后面的金属扣响了一下。
不是枪。
是引信盒外壳被拉开的声响。
她冲出二楼门洞,沿着坍塌楼梯往下跑。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积水中,腿上的肌肉绷得发紧。楼梯最后一段塌了,她直接跃下去,肩膀撞在墙面,疼痛从锁骨一路冲到后背。
巷子里的男人已经把人质拽起来,枪口抵着人质后脑。
顾昭没有举枪。
距离太近,人质在中间,雨又太大,一枪失误就是死。
她把枪往身后一甩,空出来的右手摸到腰侧短刀。
那男人看见她,嘴角刚扯开,刀已经飞了出去。
不是飞向他的脸。
刀柄砸在他持枪那只手的腕骨上。
枪口偏开的瞬间,顾昭扑上去,左臂扣住人质肩膀往下一压,右脚踹在男人膝侧。那人失去重心,身体往前栽,手还想抓枪,顾昭的肘已经顶上他的喉下。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整个人跪进泥水里。
“走!”
顾昭扯掉人质嘴上的胶带,把人往巷口推。
二组的人终于从西侧冲进来,枪声一片乱响。
顾昭回头。
皮卡后座下,一个红点正在雨水里一闪一闪。
队长的声音几乎吼破:“撤!顾昭,撤出来!”
顾昭看了一眼巷口。
人质还没完全出去,二组最前面的队员被火力压在墙后。若是现在爆,整条巷子都会被卷进去。
她冲向皮卡。
雨水顺着头盔边缘灌进脖子,冷得像刀。她趴到车底,伸手去够那个引信盒。盒子被铁丝拴住,位置很深,她的手指碰到边缘,却抓不稳。
红点闪得越来越快。
顾昭的呼吸忽然慢了下来。
训练场上,教官说过,人在极限时最容易乱。越急,手越笨。
她闭了半息眼,再睁开,指尖卡住铁丝缝,猛地一拽。
引信盒脱出来的瞬间,车底另一侧传来轻微的“咔”。
还有一个。
顾昭瞳孔一缩。
她来不及说话,只把引信盒往巷子外扔,同时整个人扑向车尾,用身体挡住人质撤离的方向。
白光吞掉了雨声。
最后一刻,她听见耳麦里有人喊她的名字。
很远。
像隔着一整条河。
顾昭再睁眼时,先闻到的不是硝烟。
是土腥味。
湿冷、腐烂、混着草根和血的土腥味。
她趴在泥地里,脸侧贴着一块冰凉的石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像爆炸后的余震还没散。她本能地想抬手摸耳麦,指尖却抓到一把烂泥。
不对。
她的手没有手套。
顾昭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腕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胸口闷得厉害,胃里空得发绞。不是受伤后的疼,是饿,饿到身体里每一根筋都发虚。
她低头。
一双手映入眼底。
手背冻得发紫,指节粗糙,指缝里嵌着黑泥,掌心有旧茧,也有新裂开的口子。那不是她的手。
顾昭呼吸停了一瞬。
远处传来哭声。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男人压着嗓子的咒骂声。
她抬头。
天色灰沉,风从坡上刮下来,卷着枯草。坡下是一条被踩烂的土路,几十个衣衫破旧的人挤在路边,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也有人躺在泥里不动。
没有废楼。
没有皮卡。
没有队友。
没有枪声里的现代城市。
顾昭的右手下意识摸向腰侧,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手枪,没有短刀,没有备用弹匣,甚至没有一根像样的绳子。
只有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湿冷地贴在身上。
一段陌生的记忆像破碎的冰水,忽然灌进脑子里。
顾家庄。
逃难。
爹娘死在路上。
弟弟不见了。
京城。
活命。
还有一个名字。
顾昭。
原身也叫顾昭。
她眼神一沉,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恐惧没有用,先确认环境。
左侧坡地有脚印,乱而深,说明刚有一队人从那里冲下来。右侧有几辆破车,车辕断了一半,旁边散着谷壳。路前方聚着一群穿破袄的男人,他们手里拿着棍子、刀,还有两杆锈得发黑的长枪。
不是正规军。
至少不是还能维持军纪的队伍。
他们站位太散,腰间挂的东西太杂,有人穿半件鸳鸯战袄,下面却是草鞋;有人戴着旧毡帽,手里拎的刀缺了口。顾昭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群人比敌人更麻烦。
他们不为打仗。
他们是来抢的。
一个瘦小妇人抱着布包往后退,被人一把揪住头发。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半块黑硬的饼。三个孩子扑过去抢,下一刻被棍子抽开。
“粮留下!”
拿刀的男人吼了一声,“女的也留下!其余的,滚!”
人群一下散了。
不是逃,是被吓得往四面乱挤。有人摔倒,被踩了一脚,惨叫声还没起就被旁边人的哭喊盖住。
顾昭背脊绷紧。
她这具身体太弱,站起来都费劲。正面对上,她没有胜算。
坡下那男人的视线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年轻女人。
孤身。
病弱。
在这种地方,这四个字合在一起,就是最容易被拖走的猎物。
顾昭慢慢垂下眼,手指在泥里摸索。
石头,枯枝,碎陶片。
她摸到一片边缘锋利的瓦。
不够杀人。
但够让人疼。
她把碎瓦压进掌心,身体仍旧伏低,装作还没缓过气。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朝她走来,脚步踩进泥水里,刀尖拖在地上,发出低哑的刮擦声。
三步。
两步。
一步半。
顾昭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慢。
男人伸手来抓她肩膀。
她没有躲远,只顺着那只手的力往前一跌,像是吓软了腿。男人嗤笑一声,手指刚扣住她衣领,顾昭掌心里的碎瓦猛地划向他虎口。
血一下涌出来。
男人吃痛缩手。
同一瞬,顾昭用肩顶进他怀里,膝盖撞向他小腿外侧。他人高力大,可站得太随意,脚跟又陷在泥里。那一下不重,却刚好打散了他的重心。
他踉跄半步,骂声还没出口,顾昭已经抓起地上一把泥,狠狠抹向他的眼睛。
男人惨叫。
周围几个人回头。
顾昭没有恋战,转身就往破车后钻。胃里空得发疼,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可她不敢停。她越过车辕,手掌被木刺扎了一下,血味立刻浮上来。
身后有人喊:“那小娘们儿跑了!”
另一人骂道:“抓回来!”
顾昭贴着车后滚进一道浅沟里,沟里全是污水和冻硬的草根。她压低身子,借着车身遮挡往前爬。
爬出几步,她听见旁边有人发抖。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缩在沟里,怀里死死抱着个破布包,眼睛瞪得很大,连哭都不敢哭。
顾昭看了她一眼。
女孩也看着她,嘴唇冻得发青。
远处忽然炸开一阵更大的喧哗。
“闯军到了!”
“昌平那边败了!官军败了!”
“京城也守不住了!”
顾昭的动作停住。
昌平。
京城。
闯军。
几个词像冷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脑子里。
她慢慢转头,看向远处灰黄的天。土路尽头,一骑快马从坡后冲出,马上的人衣甲不整,半边身子全是血。他没有管路上的百姓,只嘶声喊:
“快逃!闯贼探马过来了!”
顾昭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冻裂的手,又看了一眼掌心那片沾血的碎瓦。
没有枪。
没有队友。
没有地图。
她被扔进了一个正在崩塌的时代。
而坡上,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