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的绵绵细雨后，玉兰市迎来七月的第一个晴日。
雨后的天色呈现出透润的浅蓝色，薄薄的云絮飘在空中，空气中残留着梅雨季节的潮湿气息。
沐嘉言检完票，照着告示牌往里走，他要去B2区的会议室签到，但一路找下来，B1、B3和B4区的标志他都有看到，B2区却始终没有出现。
最糟糕的是，他连一个能问路的工作人员都没见到。
小言：【赵哥，我在B3和B4区走廊这边，要去B2区该往哪里走呀？】
整整五分钟过去，赵诚都没有回复他，打语音也没有接。
距离签到截止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沐嘉言有点心慌，便打算折回入口找安保问一问，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拐角走出来一个男生。男生个子很高，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T恤和裤子也都是黑色的，T恤上印着巨大的十字架花纹，整个人单是看着背影，就让人觉得很难亲近。
沐嘉言一时有些犹豫。
但是，再不赶紧问的话，他会迟到的。
沐嘉言深吸一口气，跑上前：“您好……？”
男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嗯？”
他戴着黑色的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漆黑的眼眸在鸭舌帽的阴影下愈加幽暗。
沐嘉言微微一愣，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大脑有些宕机，什么都想不起来。
“请问，您知道B2区的主播签到处在哪里吗？”
男生没有立刻回答，漆黑的眼睛依旧注视着他。
沐嘉言被盯得不自在，忍不住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蛋——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男生这才像意识到盯着人看不礼貌，别开视线：“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我想问一下，B2区的主播签到室在哪里呀？”
“就在前面，我带你去。”
“啊……那谢谢你！”
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
沐嘉言这才意识到为什么男生会给他熟悉的感觉。李拂带他去过的聚会上，富二代富三代们身上也有类似的调调。但那些人的举手投足间大多带着一股明显的优越感，沐嘉言很不喜欢和他们接触，而这个男生不太一样，虽然刚才乍一看像高高在上的富家子弟，靠近时却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压迫感。
约莫七八分钟的路程后，男生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间会议室，隐隐的人声从里面传出来。门口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供主播签字的笔和纸。
沐嘉言拿起笔，忽然意识到什么，道：“那个……你也是主播？”
男生点点头，修长的手指在花名册上一点：路天渝。
沐嘉言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看他。
路、天、渝？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给他带路的，竟然就是直播间才看过的路天渝？！
他连忙伸出手：“我叫沐嘉言！星海娱乐的主播，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路天渝伸出手，干燥的手掌包裹住他，轻轻地晃两下。
会议室里很是热闹，衣着靓丽的主播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天。
“嘉言，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吧。”路天渝指指靠窗的沙发。
“好呀。”沐嘉言乖乖地跟着他穿过人群，在沙发上坐下。若有若无的目光瞟过来，又很快移开。
“天渝，今天真的特别感谢你，没有你的话，我肯定会迟到的。”坐下后，沐嘉言先开口。
“这边的布局确实比较绕。”路天渝点点头，把口罩摘掉，“今天对面还正好在办演唱会，安保的人力可能不够，不然工作人员还挺多的。你是第一次看比赛？”
“嗯，是的，我——”
“兄弟，你来得怎么这么迟啊！”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洛川一屁股坐到沐嘉言旁边，胳膊亲昵地搭上他的肩膀，用力一搂。
沐嘉言吓得整个人一抖，嗔怪地看着他：“洛川你干嘛！”
洛川毫无察觉，继续搭着他：“啊，怎么啦？”
沐嘉言有点无奈，轻轻地把他的手拨开，解释道：“是这样的，洛川，我有点迷路，然后，赵哥他又不回我消息，幸好遇到天渝，一路带我过来。”
“哇哦——”洛川眼睛一眯，笑嘻嘻地看向路天渝，“我们路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的？”
“啊……？”沐嘉言没听懂他的话，看看洛川，又看看路天渝，本来好端端的气氛，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路天渝嘴角一抽，表情有点难看：“说什么呢？”
“兄弟你别装。”洛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什么时候主动帮过别人？哦，你是不是……”
“洛川！”
不远处忽然有人大声喊道。
洛川微微一怔，话语卡在喉咙里，他转头看过去，门口有个工作人员正冲他招手。
作为特邀嘉宾，他得提前入场，洛川只好拍拍裤子，站起来，朝沐嘉言一笑，道：“兄弟，我先去一趟，啥时候有空再和你说他的事情。”
说完又冲路天渝扬扬下巴，一脸意味深长的样子。
洛川一走，气氛愈发古怪。
沐嘉言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刚才的话题，而路天渝也没有再开口，他只好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膝盖，不远处的喧闹声阵阵传来，衬得沙发这一角愈发安静。
好尴尬……该说点什么？
沐嘉言酝酿着想要开口，但刚一抬眼，他就发现路天渝在看着他。
“呃，嘉言……”路天渝的声音有点干涩，“可以加个微信么？”
“可以呀！”沐嘉言连忙把屏幕划开，“你扫我吧。”
路天渝的微信ID叫做“Rain”，头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动漫男角色，朋友圈的背景是纯灰色的，签名栏写着：“这边不怎么看，有急事可以找林助理”，主页显示：“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沐嘉言思索一会，把他分进“普通朋友”的标签里。
——
黑色的幕布缓缓升起，明亮的光线涌进来。SSG蓝白色的应援灯牌和HTG明黄色的应援灯交织着，其中还夹杂着不少个人的应援灯牌，整个场馆如同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
主持人激情澎湃的声音响起来。
“接下来，有请星海娱乐的主播登场——”
“首先是我们《无尽天下》的当家花旦，兼具实力与颜值的全能女神——温莎！”
“温莎——温莎——”
“小莎姐姐我爱你！”
“妈妈！！！”
汹涌的呼声在场馆内回响着。
沐嘉言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着，按照安排，下一个走星光大道的就是他。
他打开手机，对着屏幕检查起来。昨夜李拂没来骚扰他，他难得早早睡下，气色还算不错，就是嘴唇的颜色有点淡，一会在冷光下可能会没什么血色。
他翻出润唇膏，对着摄像头仔仔细细地涂了一层，又轻抿两下。
主持人翻一页手卡，轻咳一声：“接下来这位，是星海娱乐的新锐主播，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沐嘉言登场！”
璀璨的光束从四面八方照射下来，眼前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一片晕开的光晕，蓝幽幽地晃着。光束随着他的移动慢慢转动，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沐嘉言眨眨眼睛，好一会才从光晕里适应过来。
少年漂亮清纯的脸蛋出现在LED巨屏上。
冷色调的舞台灯光从高处倾泻下来，将淡金色的头发染上霜雪般的光泽。雪白透亮的皮肤在高清的镜头下没有一点瑕疵，浓密的睫羽被拍得根根分明，右眼下方的小痣更添一分楚楚可怜的气质，整个人看上去有若冰雪塑成的漂亮娃娃。
欢呼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言言！！！”
“宝宝宝宝宝宝！宝宝看这边！”
“沐沐宝贝！”
“老婆老婆看这边！！！”
很多声音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自哪里，沐嘉言只好一会对左边的观众席比爱心，一会又对右边的观众席比爱心。
紧接着，他就看到不少粉红色的灯牌亮闪闪地聚集在一块，不断地晃动着。
沐嘉言的心跳得更加厉害，刚才的紧张被一种柔软喜悦的情绪覆盖。
有那么多人这么喜欢他呀。
他朝那个方向用力挥挥手，不断地比着爱心。等到落座，他依旧能感觉到粉丝们的镜头对着他，便乖乖地挺直背，摆出两三个动作回应。
下一刻，舞台的灯光骤暗，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
“Rain！Rain！Rain！”
“雨神！！！”
“雨皇雨皇雨皇雨皇！！！”
路天渝的脸在巨屏上被放大许多，更显得他五官立体，整张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格外分明，像刀刻的石膏雕塑一样。他走路的姿势很轻松，和带路时没什么区别，偶尔会挥挥手，对欢呼作出回应。
沐嘉言看着他一步步走下红毯，越走越近，最后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冷冽的木质调香气又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沐嘉言朝他微微弯唇，算是打过招呼。
——
预热环节结束，屏幕切到解说席。
“欢迎来到202X赛季《无尽天下》夏季赛总决赛的直播现场，我是解说明悦。”穿白西装的解说率先开口。
“大家好，我是解说丘丘。”
“我是解说闪闪。”
“今天这场BO5，说实话真的很让人期待。SSG和HTG，一个是常规赛积分第一，一个是季后赛一路穿三上来的，可以说，两支队伍的状态都很不错。”
闪闪点头接话：“SSG的优势在于他们的团队协同，常规赛看下来，他们的道具配合成功率在全联盟排第一。而HTG呢，临场调整能力特别强，打WE零追二，打KZ也是零追二。”
“今天的关键在于，SSG能不能在前两局就把比分拉开。如果让HTG咬住，那心理优势反而会在HTG那边，他们很擅长打这种逆风局。”
“还有一个变数，就是两支队伍的决斗位状态。SSG的凛月，常规赛决斗位数据排第二；HTG那边的藤，老将，这种大场面的经验很丰富。”
明悦笑道：“总之，今天无论谁赢，都将是他们队史又一个重要的节点。”
下一刻，三人同时看向镜头，齐声道：“欢迎来到夏季赛总决赛——”
金色的光从屏幕中央向外扩散，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
“202X赛季《无尽天下》夏季赛总决赛——现在开始！”
两束光线交叉打下，在舞台正中央汇聚成耀眼的光圈。
巨幕的一边，SSG的苍鹰掠过蓝色天际，另一边，HTG的明黄色雄狮在烈焰中咆哮，最后一帧，两个LOGO同时定格，碰撞在一起，爆炸的特效中金灿灿的粗体字劈开屏幕——
“WHO IS THE KING？”
舞台两侧的升降台缓缓上升，欢呼的声音汇成嗡嗡的声浪。
沐嘉言坐在座位上，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掌。他对《无尽天下》的比赛没有太大的兴趣，SSG现役队员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规模的线下活动，赵诚说最好认真一点，别被有心人拍到什么摸鱼的表情，然后大做文章。
比分交替上升，SSG赢一局，HTG追一局，SSG再赢一局，HTG再追一局。
下午四点，BO5的最后一局比分来到12：12，进入加时赛。
加时赛的规则是一局定胜负，场馆内很是安静。
沐嘉言坐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坐在教室第一排，盯着大屏幕，看得很认真。
这一局SSG的经济不好，这一轮有两个队员只能买到基础装备，大招也没充满。HTG经济充裕，全员装备齐全，五个人从A大道碾过来，抱团推进，准备一波把SSG的防线击穿。
SSG在A点只有队长凛月和另外两个队友，三个人蹲在不同的掩体后面，另外两个队员守在B点。
击杀特效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SSG在A点的两名队友先后被击杀，B点赶来的队友也被截住。最终，场上仅剩两队的队长，在烟雾中同时开火。
【SSG·Linyue击杀HTG·Teng】
白色的光柱从四面八方射向舞台中央，SSG的队员们放下耳机，五个人抱在一起。银白色苍鹰LOGO在屏幕正中央亮起来，鹰翼缓缓展开，像是要穿过屏幕飞出来一样。
“我的天哪，这就是‘溯’的上限！”
“恭喜凛月，拿下四杀！！！”
“让我们回看一下这一局的伤害面板……凛月，这一局有将近五千的伤害，而他的血量从来没有超过八十。可以说，从第二回合开始，他每一波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来，走到凛月面前时停下来，握住他的手举起来：“让我们喊出202X赛季《无尽天下》夏季赛的总冠军——SSG！”
蓝白色的旗帜在舞台上升起，苍鹰的图案在追光中猎猎翻飞。
场馆内的欢呼声和掌声一阵接一阵，金色的纸屑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导播的镜头扫向观众席，大屏幕上闪过一张张脸，有人举着灯牌，有人振臂高呼，有人和旁边的人抱在一起，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拿着纸巾拭泪。
镜头落在少年粉白的脸上。他仰着脸，淡金色的秀发被灯光染得透亮，瞳孔里倒映着满天的碎金，眼角还挂着一点湿意，脸颊泛着激动的红晕。
沐嘉言看到大屏幕上的自己，微微一愣，连忙对着镜头比心。
和他一同出现在屏幕上的路天渝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镜头很快切走，去捕捉其他观众席上更热烈的反应。
无数片金箔在灯光的照射下继续旋转翻飞，缓缓坠落，落在选手的身上，如同一场奢侈而盛大的黄金雨。
其中一片金箔飘到沐嘉言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被气流托着旋转着下落。
他伸出手，轻飘飘的金箔便落入掌心。
余光里，路天渝似乎在看着他。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扫过去。
路天渝移开视线，低下头整理起东西，像是准备离开。
沐嘉言低头看看掌心里的金箔，恍然大悟——
路天渝肯定是在看他手里的金箔吧。
对于大部分电竞选手来说，淋一场专门为自己而下的金雨，是职业生涯里最顶级的荣耀。TCG这赛季没有打进决赛，此刻只能坐在观众席里看着别人捧着奖杯，他的心里大概不太好受。
眼看着路天渝就要起身，沐嘉言连忙戳戳他的胳膊。
路天渝偏过头：“嗯？”
“就是，这个给你……加油。”
路天渝微微一愣，眼睛一点点睁大，看着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掌心，迟迟没有说话。
沐嘉言有点尴尬，小声地又问一句：“天渝？”
“……谢谢。”
路天渝伸出手，宽大的掌心托在他的手背下方，把金箔接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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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