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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文脉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的夜里,沈念祖听见了他爹这辈子发出过的最绝望的声音。

那种声音,像是被踩住脖子的狗在呜咽。

“皇上……皇上……”

沈存义瘫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碎纸,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沈念祖已经十七岁了,跟着他爹在王恭厂学了三年徒,也算半个匠人了。他从来没见过他爹这个样子。

他爹是个硬汉,王恭厂那么危险的活计,干了半辈子,从来不发一句牢骚。可那天晚上,他爹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轰然倒塌。

“皇上自缢了。”沈存义的声音空洞得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煤山上……万岁山上……皇上没了。”

沈念祖当时正在整理工具,手里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了城外的炮声——那是大顺军的炮,李自成的炮。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诞的困惑:皇上死了,大明就没了?大明朝不是千秋万代吗?他爹不是说能保三百年太平吗?怎么就到了今天?

厂里的其他匠人已经开始往外逃了。有的往南跑,说要投南京去;有的往北跑,说要投大清去;更多的人哪儿也不去,就窝在家里,等着新主子来发号施令。

沈存义没有跑。

他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沈念祖说了一句话:

“阿狗,跟我走。”

沈念祖不知道他爹要带他去哪儿。

三月的京城到处都是乱哄哄的。街上挤满了人,有的扛着包袱,有的赶着驴车,有的抱着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不是恐惧,恐惧是热的、急的,而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是冷的、空的,像是魂魄已经先一步走了,只剩下躯壳还在机械地挪动。

沈存义拉着沈念祖的手,穿过人潮,一路往皇城的方向走。

沿途有溃兵从他们身边跑过,有的穿着大明的号衣,有的已经换上了便服,人人神色仓皇,谁也不看谁。沈念祖闻到了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不知道是哪座衙门在烧文书。

他们在西安门前停下了脚步。

宫门大开,守门的军士不知去向。偶尔有几个太监模样的人从里面跑出来,低着头,飞快地消失在巷子里,像老鼠弃船。

沈存义没有进去。他站在宫门外,朝里面望了一眼。

沈念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层层叠叠的殿宇在晨雾中沉默着,金色的琉璃瓦蒙了一层灰,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缓慢下沉的坟墓。

“二十三年。”沈存义忽然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城里二十三年,今天是第一次离宫门这么近。”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拉着沈念祖转身,沿着宫墙往东走。

“爹,我们要去哪儿?”沈念祖终于忍不住问了。

“找人。”

“找谁?”

沈存义没有回答。

他们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从外面看,这院子和京城里成千上万座民宅没什么区别——灰砖墙,黑漆木门,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但沈念祖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衣的男人,腰板笔直,目光如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沈存义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其中一人。那人接过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沈存义和沈念祖一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甬道,两边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把晨光滤成了碎金。甬道尽头是一间敞亮的厅堂,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沈念祖偷偷打量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穿官服的也有穿布衣的,有的他一眼就能看出身份——那个穿青布直裰的清瘦老者,手指上有厚茧,是常年握笔的读书人;那个站在角落里、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掌心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铁匠出身;还有几个年轻人,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比他还要矮半个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四周,神色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紧张。

厅堂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神态疲惫但目光沉稳。沈念祖不认识他,但看旁人对他的态度,都知道这位是主事之人。

“人都到齐了?”那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回孙大人,该来的都来了。”门口那个青衣人躬身答道。

孙大人。沈念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忽然想起来,在来的路上,他爹压低声音说过一个名字——孙肇兴。工部主事,清流名士,东林一脉。

他在王恭厂听工匠们议论过这个人。有人说他迂腐,有人说他刚直,有人说他早晚要死在东林党的臭脾气上。

沈念祖现在看见这个人的样子,觉得说他迂腐的人大概也没错——大难临头了,这位孙大人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坐得端端正正,像是在自家书房里会客,而不是在安排亡命。

孙肇兴的目光从厅里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存义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

“诸位。”他说,声音仍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不瞒诸位,城破只在旦夕之间。李闯王的人马已经在城外列阵,最迟明日一早,北京城就要易主。”

厅里没有人说话。这个消息,在场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但从孙肇兴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的。

“诸位今日能来,想必都已经知道了此行的使命。”孙肇兴负手而立,“我再把话说清楚——皇上……皇上已经不在了。但大明的文脉不能断在大顺的手里,更不能断在鞑子的手里。”

他转身,指向身后那面墙。

沈念祖这才注意到,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绢本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不是州县城池,而是一条条路线,从北京出发,辐射向四面八方。

向东,过山海关,经辽东,渡海去朝鲜、日本。

向南,沿大运河下江南,再分水路陆路,去福建、两广,出海去南洋诸岛。

向西南,过湖广、四川,入云南,出缅甸,辗转去天竺。

向西,出居庸关,过张家口,经蒙古草原,入西域,越葱岭,去撒马尔罕、波斯,直至更远的欧罗巴。

每一条路线旁都有小字标注,写着沿途要经过的关隘、可以落脚的城市、需要小心的险地。

沈念祖盯着这张地图,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他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不笨——他隐约猜到了,这张地图不是今天才画出来的,这盘棋,早就有人在下。

孙肇兴的声音继续响着。

“今日请诸位来,是要拜托诸位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把下面的话说出口,“诸位要替大明,替华夏,把这口气,续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念了起来。

“张同敞。”

那个穿青布直裰的清瘦老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你往南去,走福建、广东,出海南下。南洋的吕宋、爪哇、满剌加,都有我大明的遗民在那边讨生活。你带着东西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根还在。”

张同敞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弯下腰,长揖到地。

“徐正明。”

角落里的铁匠汉子闷声应了一句,站了出来。

“你往东走,出山海关,去朝鲜。朝鲜是我大明的藩属,虽迫于鞑子威逼,暗地里还是向着咱们的。你去那里,把东西藏好,等时机。”

“赵知微,赵知远。”

两个少年并肩出列。沈念祖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十二三岁、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子。两人穿着一样的灰布衣裳,面容也有几分相似,像是兄弟。

“你们去西南,入云南,出缅甸,辗转去天竺。天竺有佛寺,你们扮作行脚僧,路上小心。”

孙肇兴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第十七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沈存义。”

沈念祖听见他爹的名字从孙肇兴嘴里念出来,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沈存义走上前,脚步沉稳,躬身行礼。

“沈师傅。”孙肇兴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你是王恭厂的老人了,手艺没得说。你往西走,出居庸关,过蒙古草原,入西域,越葱岭,去撒马尔罕、波斯,一直往西,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沈存义抬起头,看了孙肇兴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念祖看见孙肇兴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拜托了。”

沈存义没有说话,再次躬身。

孙肇兴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名单,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幅巨大的逃亡地图,像是站在一张蛛网的中心,看着十八根丝线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伸向四面八方,伸向未知的远方。

“诸位。”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们带走的,不是寻常的书。是大明朝两百七十六年积攒下来的根底——《永乐大典》。”

沈念祖的心猛地一沉。

《永乐大典》。

那个他从小听过无数遍的名字。永乐皇帝召集三千文臣,历时五年编成的天下第一书。上自先秦,下迄明初,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天文地理、阴阳医术、占卜道释、戏文杂剧、工艺农艺……凡有文字者,无所不包。

正本三万多卷,近四亿字。

他原以为这种东西,只有皇帝才能看,只有翰林院的大学士才能摸。可现在,孙肇兴要把这些书,交给他们这些人——匠人、铁匠、半大的孩子、落魄的文人?

“正本藏在文渊阁。”孙肇兴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骨头里,“李闯王进了城,那些书要么被毁,要么落贼手。兵荒马乱,谁也保不住。我们能做的,不是保住全部——没有人能保住全部。我们只能保住一点,一点就够了。”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面墙。沈念祖这才注意到,那面挂着地图的墙后面,应该还有一个暗室。因为孙肇兴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火种不灭,华夏不死。”

暗室的门打开了。

沈念祖跟着他爹走进去的时候,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庙,不是那种香火缭绕、金碧辉煌的庙,而是一座沉默的、安静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庙。

暗室里没有佛像,没有香案,只有一排排的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函函的卷册,蓝布函套,白绫书签,墨迹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沈念祖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函。纸是宣纸,薄而韧,指尖触上去有种温润的凉意,像摸到了一块被时间打磨光滑的玉。

他知道,那些纸上有字。字里行间藏着的是大明朝两百七十六年的呼吸。

孙肇兴站在木架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念祷词。

“《永乐大典》三万多卷,我们搬不走,也藏不住。每个人最多带几十卷,轻装上路,跑得快。拿什么,不拿什么,是学问。”

他招手让众人上前,每人领到了一张清单。沈念祖凑过去看他爹手里的那张纸,上面列着十几项:

《考工志》十二卷——机械、锻造、钟表、齿轮、水力……

《天工开物》十八卷——农艺、冶铸、火药、纺织、制陶……

《算法统宗》十卷——算术、代数、几何、珠算……

《物理小识》八卷——力学、光学、热学、气动……

《远西奇器图说》六卷——西洋机械、起重机、抽水机、擒纵机构……

《海运图志》十二卷——航海、造船、牵星术、罗盘……

《本草纲目》三十二卷——药物、病理、医术……

《农政全书》二十卷——农学、水利、荒政……

沈念祖一行行看下去,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东西,随便拿一卷出去,都是无价之宝。现在,要把它们拆散,让一群工匠和半大孩子带着,亡命天涯?

“每个人负责不同的卷宗。”孙肇兴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交代后事,“即使有人路上出了事,其他人还能把剩下的带到地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存义蹲下来,开始按照清单挑选他要带走的卷册。他的手很稳,像是在王恭厂配火药一样稳。但沈念祖注意到,他爹的嘴唇抿得发白,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接过他爹递过来的一函卷册,抱在怀里。纸页透过布函,凉飕飕的,像是一块冰。他忽然觉得,怀里的不是纸,不是字,不是知识——是大明最后的体温。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声,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孙肇兴的脸色刷地变了。

“快!”他低吼一声,“有人来了!”

暗室里瞬间乱了。众人手忙脚乱地把选好的卷册塞进包袱、褡裢、布袋里。沈存义动作最快,他已经把选好的卷册捆成了一包,塞进一个蓝布包袱里,系紧,背在背上。

“爹!”沈念祖喊了一声。

“别慌。”沈存义的声音稳得像块石头,“跟着我。”

他们从暗室的后门冲出去,是一条窄巷。孙肇兴已经不见了,那个青衣人也不知去向。巷子里有人在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包袱散开了也顾不上捡。

沈念祖跟着他爹在巷子里七拐八拐,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从一个缺口翻墙出了那片区域。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子的方向已经冒起了浓烟,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戳着天。

“走。”沈存义拉了他一把,声音沙哑,“别回头。”

沈念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喊杀声、哭叫声、刀剑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追着他的脚跟,像一群饿狼,一路撵着他出了北京城。

那天晚上,他们在城西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过夜。

沈存义把蓝布包袱打开,在昏暗的月光下一卷一卷地清点。沈念祖蹲在一旁,看着他爹的手在那些书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数自己的孩子。

“二十六卷。”沈存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够了,够了。”

他忽然抬头看着沈念祖,月光照着他的脸,沈念祖看见他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坚硬的东西。

“阿狗。”沈存义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工匠对儿子的语气,而是一个士兵对另一个士兵的语气,“你听好。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求你一件事。”

沈念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些东西——”沈存义拍了拍蓝布包袱,“比爹的命重要,比你的命重要。爹要是出了事,你带着它们走。往西走,一直往西,走多远算多远。”

“爹——”

“别打断我。”沈存义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但严厉只持续了一瞬,又软了下来,“阿狗,你从小就比爹聪明。爹只会配火药,你不一样。你看那些图纸,你一看就懂。爹老了,腿脚不灵便了,跑不了太远。”

“你不会出事。”沈念祖的声音发抖,但他拼命让自己的嘴说出完整的话,“我们一起走。”

沈存义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念祖的头顶,像是摸一个还小的孩子。

“好。”他说,“我们一起走。”

可是命运没有让他们一起走。

第二天一早,他们刚出土地庙不到二里地,就撞上了一队溃兵。那些人不知道是哪支部队的,穿的衣服有明军的号衣,也有大顺的杂色衣,像是两拨溃兵混在了一起,成了流寇。

他们抢走了沈存义身上的几钱碎银子,又把蓝布包袱扯开,翻了翻,把那些书卷扔了一地。

“什么破玩意!”领头的一脚踢开一卷《考工志》,卷轴咕噜噜滚出去老远,“老东西,怀揣着这些废纸做什么?”

沈存义扑上去捡,被一脚踹在心口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爹!”沈念祖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扶他。他爹的眼睛半闭着,额头上全是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他把耳朵凑过去。

“捡……捡回来……”沈存义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随时都要断,“一卷……都不能……少……”

沈念祖疯了一样满地捡那些散落的书卷。有些卷轴被踩散了,纸页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乱飞。他趴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膝盖磨破了,手指被碎石割出了血,他浑然不觉。

那群溃兵看了他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把所有能捡到的纸页都收拢回来的时候,他爹已经不行了。

沈存义靠在那堵破墙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像是在努力说最后一个字。

沈念祖把耳朵贴在他爹的嘴唇上。

“……走。”那是沈存义说的最后一个字。

不是“阿狗”,不是“保重”,不是“爹舍不得你”。

是“走”。

沈念祖跪在地上,抱着他爹渐渐冷下去的身体,一声都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眼眶后面,堵在喉咙里,堵得他整个人快要炸开,但就是流不出来。

他把那些散落的纸页一卷一卷地重新整理。有的已经残了,缺了角,少了页。有的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他一卷一卷地数,一遍一遍地数,数到第十四遍的时候,确认了——二十六卷,只剩十九卷是完整的,另外七卷只剩下残页。

他把那些残页小心地夹在完整的卷册之间,用包袱皮重新包好,在腰间缠了三圈,系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把他的父亲,沈存义,王恭厂的火药匠人,埋在了那座破庙后面。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纸钱,没有哭声。他用手刨了一个坑,把他爹放进去,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

土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混着他爹的血。

盖到最后一捧土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忽然想起来,他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喝二锅头,每次发了月钱都要去打二两,喝得脸红扑扑的,拍着他的脑袋说些有的没的。

他蹲在土包前,把手放在那些新鲜的泥土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沈念祖这辈子最黑暗的一段记忆。

他按照他爹的嘱托,往西走。不是因为他知道往西走有什么,而是因为孙肇兴说往西走,因为他爹说往西走。

他走过被战火烧焦的村庄,走过长满荒草的官道,走过白骨露于野的无人之地。他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雨水,困了睡在路边沟里,被人抢过三次,被狗追过无数次,被当成奸细抓起来又放出来。

那十九卷半的残书,在这段日子里又少了一些。被雨淋过,被火烧过一角,被老鼠啃过边,被泥水泡烂了几页。他每丢一页,就像被剜掉一块肉。

但他终究没有丢完。

他一路向西,经保定、太原、延安,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候跟着商队,有时候独自一人,有时候在某个村子里住上十天半月,帮人打铁修农具换几口干粮,攒够了力气再上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他身上变得模糊了,太阳升起又落下,天热了又冷,冷了又热,他没有去数日子,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往西。

顺治三年的秋天,他终于走到了西安。

那时候的西安已经不是他想象中那个繁华的古都了。城墙上插着大清的龙旗,街上偶尔有剃了发的汉人走过,脑后拖着一根细细的辫子,神色木然。城门口有清兵盘查行人,他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进了城,没有引起注意。

他进城不是为了别的,是实在走不动了。腿上的旧伤复发,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再走下去他怕自己会死在路上。他想在西安找个地方歇几天,弄点药敷一敷,等腿好了再走。

他在城西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店家看他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先要收定钱。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文铜钱,拍在柜台上,店家这才勉强给了他一间柴房旁边的杂物间。

那天晚上,他正在杂物间里借着油灯的光翻看那些残书——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翻一翻,确认还在,确认没有继续损坏——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是从隔壁柴房传来的,隔着薄薄一堵土墙,听得不太真切,但依稀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老一少,说的是南方口音。

“……再往西,过了兰州就能见到蒙古人的地盘……”

“……就怕路上不太平,现在到处都在打仗……”

“……汤大人说的那条路,你记得吗?”

汤大人。

沈念祖的手猛地一抖。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年,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姓汤的人。他竖起耳朵,贴在墙上,屏住呼吸听。

那个年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汤大人说了,从西安往西,出嘉峪关,进西域,只要能走到撒马尔罕,就算成了。”

年老的声音叹了口气:“成了又怎样?汤大人自己的处境也不妙。他投了鞑子,朝里那些汉官看他不顺眼,鞑子也未必真心信他。他这是两头不讨好。”

“可他帮了我们。”

“他是个聪明人。”年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太聪明了。他知道大明保不住了,但有些东西不能断。他给我们的那些信,能帮我们在那边安顿下来。这个人情,得记着。”

年轻的声音没有再说什么。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屋顶茅草的沙沙声。

沈念祖缩回自己的铺位上,心跳得咚咚的。

汤大人。投了鞑子。给我们的那些信。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这个“汤大人”,会不会就是汤若望?那个在崇祯朝当过钦天监监正、后来降了清朝的西洋人?

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什么要帮这些人?一个降清的人,为什么要给逃往西方的明朝遗民写信?

沈念祖想了一整夜,没有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拖着肿痛的腿,在客栈院子里“偶遇”了柴房里的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人都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脑后也剃了发,拖着辫子,从外表看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

沈念祖主动打了招呼,说自己也是从北边来的,也要往西走,问能不能结个伴。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你怀里揣着什么?”

沈念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们说的汤大人,是不是汤若望?”

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老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年轻人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场面僵住了。

秋天的晨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在三个人之间打着旋。

沈念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腰间的包袱。他把蓝布包袱皮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些残破的、泛黄的、带着血迹的书卷。

“我也是孙肇兴的人。”他说,声音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沙哑得像砂纸,“我往西走。”

老者盯着那些书卷看了很久。他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了触最上面那卷《考工志》残破的函套。他的手指在发抖。

“二十六卷。”沈念祖说,“路上丢了些,只剩下这些。”

“你还剩多少?”老者的声音也在发抖。

“十九卷半。”

老者抬起头,沈念祖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我们只剩八卷。”老者说,指了指年轻人背上的包袱,“出北京的时候是二十四卷。过了太原丢了三卷,被黄河水泡废了两卷,在延安让人偷了四卷……”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年轻人低声接了话:“还有七卷被当兵的烧了。为了救那些书,我师兄他……”他没有说下去,别过脸去。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三个人站在晨光里,各自抱着各自的包袱,包袱里装着同样的东西——残破的、不完整的、沾着血和泥和泪水的《永乐大典》。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走的是同一条路,失去了不同的人,遭遇了不同的劫难,但此刻站在一起。

老者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声音。

“汤若望那边的事,我们路上慢慢说。他给我们的信,我们分着带,万一谁出了事,剩下的还能把信送到。”

“信?”沈念祖问。

“往西走的路太远,光靠自己活不下来。”老者说,“汤大人在那边有故交,他写了信让我们带着。到了欧罗巴,拿着信去找那些人,他们会帮我们安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是西洋的牛皮纸,上面写着拉丁文,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印着一个沈念祖不认识的徽记。

沈念祖看着那些信,心跳得厉害。

“汤大人已经降清了,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者和年轻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老者开了口。

“他是个聪明人。”他重复了昨天晚上说过的那句话,但这次加了更多的内容,“大明保不住了,鞑子的天下能坐多久,谁也说不准。但有些东西,比一朝一代的江山更长久。他知道这个道理。”

沈念祖想起了他爹说过的话。

“火种不灭,华夏不死。”他喃喃道。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个道理。”

他们在西安城西那家小客栈里住了五天。

沈念祖的腿用了老者给的草药敷了几天,消了肿,能走路了。那五天里,他听老者说了很多事。

老者姓顾,叫顾元亨,是翰林院的编修,官不大,但读书多,知道的也多。年轻的那个是他本家的侄子顾青,跟在他身边读书。

“十八路人,”顾元亨说,“孙大人选了十八路人,分赴八方。我们往西走的,不只有你我。”

“还有多少人?”沈念祖问。

“我不知道。”顾元亨摇头,“出北京的时候大家就散了,谁也不知道谁走到哪里了,谁还活着,谁还带着书。”

“那汤若望——他知道吗?”

“他知道。孙大人的计划,汤若望是知道的,也帮了不少忙。”顾元亨压低声音,“崇祯朝的时候,汤大人在钦天监,和孙大人有交情。他在西洋人脉广,往西走这条路,要靠他的关系才能活下去。”

沈念祖想起了他爹说过的话,想起了孙肇兴站在那幅大地图前的样子。

“那汤大人给你们的信,只有你们有?”

“不。”顾元亨说,“所有往西走的人,都应该有他的信。只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有些人可能还没来得及拿到信就走了。有些人拿到了,路上丢了。有些人拿到了,人却没了。”

他看向沈念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

“你没有信?”

沈念祖摇头。

他没有领到信。

他爹也没有。

“那天出了变故。”沈念祖说,声音很轻,“有人闯进来了,我们提前跑了。暗室里的人乱成一团,可能……可能来不及拿。”

顾元亨沉默了很久。秋日的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坐在那片光影里,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你没有信,到了欧罗巴,寸步难行。”他终于开口了,“那边的人不认识你,不会平白无故帮你。”

沈念祖没有说话。他知道顾元亨说的是对的。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那封油纸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沈念祖不认识拉丁文,但他后来知道那上面写的是:

An den ehrenwerten Herrn Friedrich von Berg

in Mainz, am Rhein

“这封信,你拿着。”顾元亨把信递给沈念祖。

沈念祖没有接。

“你自己要用。”

“我还有几封。”顾元亨说,“我们两个一起走,到了地方,我带你去找那些人。但万一——”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万一我出了事,这封信就是你的命。”

沈念祖看着那封信,看着顾元亨苍老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似曾相识的光。

那种光,他在他爹眼睛里见过。

“好。”他接过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和那十九卷半的残书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沈念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虽然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记住了信封上那个名字的形状——冯·贝格,美因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第五天一早,三个人从西安出发,继续向西。

出城的时候,沈念祖回头看了一眼西安的城墙。晨光中,大清的龙旗在城楼上猎猎作响,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他没有多看,转过身,跟着顾元亨和顾青,朝西走了。

他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那个叫莱茵河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怀里揣着十九卷半的《永乐大典》残篇,贴身藏着一封写满洋文的信,身边还有两个和他一样的人。

这就够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