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被山火灼烧过的山林、焦黑的树干与灰青色瘴雾,像是老旧蒙尘的琉璃,自边缘起裂开细密的纹路。
往日深陷幻境时总会袭来的眩晕、闷胀的头痛,这一回全然没有找上水夙。
她静立在纷飞破碎的梦境残片之中,神色平静地望着眼前分崩离析的一切。
这场梦,做得还是太久了。
最终,她默默闭上双眼,等待属于她的真实。
梦境外
系统闪烁着灰败暗沉的微光,照在桑迟瑾托下巴的脸上,她眉目慵懒松弛,腰间的长鞭此刻安静收拢,就像刚结束战斗的猛兽收起了獠牙。
伴随着系统一起出现的,还有正化作流光消散的孤儿院正中心,悄然铺开触目惊心的血色屏幕,屏幕上的字依然歪曲刻骨:
[泠泠——恭喜,玩家桑迟瑾、伊松、王炀、重垣四名玩家成功通关五级【梧桐孤儿院】,打出happy end]
[祝贺玩家水夙打出true end,杀死诡异boss,即将获得最丰盛的奖励]
[当后世的人们踏上这片被烈火终结罪孽的焦土时,他们永远也想不到这里埋葬了一群被圈养的孤儿,而孤儿以最壮烈的方式结束了囚鸟的一生]
[可他们的孤魂真的离开了吗?也许当黑夜降临,他们的灵魂依然可以相互交流,只是生者已被隔绝在外,再也听不到同伴的声音]
[逃出去的人日复一日地做着逃亡的噩梦,哪怕已经离开了那座高山,属于他们的枷锁依然存在着,只有在梦里,他们才可以见到已死的好友和憎恶的实验员]
[耳畔常响起院长的教诲,咽下混杂着药的饭,吸下环绕群山的毒气,这些已经在所有孤儿的灵魂上烙上了最深的印,成为他们今生都抹不去的印记]
[那么,如果是你,会选择独自逃离还是帮助所有孤儿解脱?]
[注意:副本将在十秒后关闭,请玩家做好准备]
待到系统报出水夙打出了true end结局,桑迟瑾抵住下巴的手才终于放了下来,她好整以暇地盯着水夙的名字明晃晃地挂在系统屏幕上。
“结果到最后,果然还是达成了这个结局啊,真可惜,本来还想继续多拖一会时间,可你似乎心急了”
桑迟瑾脑海里浮过水夙在最后关头吐出的那几句话语,又想到她宁愿被毒气侵蚀,也不愿使用自己给的风刃,唇角极轻地弯了一点。
“违反了规则却还能使用这么强的力量,这就是晋级后的副本吗?那杀死诡异所获得的奖励,必然很丰厚了”
“空有谨慎的皮囊,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利爪,很容易就会被不怀好意的家伙吃掉,祝你好运吧,能吸引名诡的玩家”
桑迟瑾舒展双臂,慵懒地伸了个绵长的懒腰,周身沉寂不久的筋骨再次活络开来。
感受到道具的气息从山崖那里传来,她打了个响指,两个道具瞬间从水夙身上消失。
“双生玉簪的另一支,就当作日后再相见的人情吧,至于另外两个,我就收走了,但愿不会兵戈相见”她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眉眼疏淡,唇角噙着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
水夙睁开沉重的眼眸,映入眼底的不再是幻境虚妄的光景,而是真实副本里铺展的银尘暮色。
整片天空覆着一层冷调的灰紫,视野四下空旷萧瑟,遍地横亘着无数狰狞扭曲的枯枝。
她一转头,发现伊松始终静立在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静默伫立在沉沉暮色之中。
看到水夙终于苏醒,伊松眸底紧绷的寒意骤然松弛,指尖微收,利落干脆地将插在保护罩上锋利的短刃收回鞘中。
水夙撑着地面起身,才刚勉强坐起来,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从后背漫上来。
不是夜风带来的凉,是贴着脊背那一片实打实的冰冷,像贴着一块浸过寒霜的冷石。
“逆流的水?”水夙转动脖颈,目光落向身旁的伊松。
“嗯,抱歉,当时太突然了”伊松神色沉敛,没有过多的掩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沉郁的愧意。
“没事”方才在梦境里撕扯不休的腰痛也全然消散,唯有衣衫浸透的寒意还真实贴在身上,水夙很轻松就站了起来。
“之后,还是尽快加入协会比较好,你初次进入副本,就在五级副本里打出了true end,得到的奖励自然不会少,可没有能守住奖励的实力,会被不少人追杀”
平日里素来寡言少语的伊松,极少开口多说半句多余的话,此刻他却语气沉定,郑重告诫水夙万事务必小心。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水夙面露诧异,抬眼望向伊松,眼底满是意外。
“木枫协会的规矩,是不对弱小出手,有恩必还,你杀了诡异boss,救了其他的玩家,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份忠告不算在我的报恩里,希望日后再见时,能还上你的恩情”
话音落下,伊松不再多言,身影骤然一晃,飞快闪身掠向山崖边缘,朝着山下桑迟瑾所在的方向疾速奔去。
目送伊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崖之下,水夙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一片半透明的光幕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眼前,是本属于她的系统界面。
可系统的界面似乎有些独特,整片屏幕疯狂地闪烁刺目的红光,红光明暗交替,一下接一下不停频闪,透着一股诡异的躁动。
本该浮现文字提示的区域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文字、图标弹出,整片光幕只剩下刺目的红光,不停明灭闪烁。
卡顿的画面伴随着红光不断频闪,整个界面如同故障死机一般,只余下这片疯狂跳动的猩红光亮,在水夙的眼前不停闪烁。
“罢工就算了,现在被危险病毒入侵了吗?”望着眼前故障错乱的系统界面,水夙心底泛起几分古怪。
沉寂片刻之后,系统界面上终于缓缓浮现出文字,记载水夙的通关奖励。
[泠泠——,世界上最无聊的小玩家,现在我是你的系统了,你的主要奖励如下:]
[【一缕暖光】,它会进入你的意识里,和你的灵魂绑定,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畏惧现实的凛冬]
[【太阳项链】,来自于诡异最深沉的诅咒,它能让佩戴者在夜晚随你的心意入睡,并且你能进入佩戴者的梦境,一旦天明,佩戴者自动醒来,仅限五次]
[【梧桐种子】,它将种在你的意识之海里,每当它长大一点,告诉它你想知道的“是或不是”的问题,倘若为是,它会长出新叶;若不是,它会落下一片叶子]
[【糖果】,仅限五颗,吃下它,你的身体体能可以和一头成年野猪打架,os:(我想看)]
水夙的目光看到这,眉头蹙了一下。
“要求还挺多”
[【诡异boss的结晶】,这是诡异最珍贵的部分,相当于人的‘心脏’,吸收它,可以大大提升你觉醒诡录的机率,并淬炼你的灵魂]
“看来这就是玩家最想获得的东西了”水夙垂落目光,目光落于那枚圆形结晶之上,她稍微倾身,端详结晶内部缓缓涌动的微光,眼底敛着几分审慎的探究。
从外观上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另外,你还有一支双生玉簪,来路不明,是否将它放入系统中?]
垂首略一思忖,水夙指尖轻抚玉簪,心念一动,还是将双生玉簪收纳进系统空间妥善保存起来。
随着中心巨大的血色屏幕上的倒计时走向一,熟悉的红光像许久不见的熟人将剩余玩家带离了副本。
在水夙不曾留意的暗处,藏在袖口里的纸人逐渐褪成墨黑,最后,化作飞灰钻进她的皮肉之中,不出半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嘀嗒嘀——”
洞穴深处浸在浓稠的昏暗之中,视野望不到尽头,诡异的水声一声声坠落,水珠砸落在潮湿的岩地上,声响在幽深的洞窟里层层回荡,空洞又空旷。
四壁向两侧向内收拢,整个洞穴如同一张在黑暗里张开的巨大兽嘴,仿佛下一刻便会将闯入此地的人全然吞噬。
多只黑鸟盘旋在洞穴上方的黑暗里,漆黑的羽翼划破昏暗的天光,眼珠跳动着诡异刺目的红光。
鸟翼扇动,带起阵阵阴冷的阴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盯住那团恭敬伏跪的黑雾。
“溯的手下和我说甘愿成为我的卧底,为我监视溯的动向,甚至为了证明你的忠心,你亲手促成了一位同类的死亡”
洞穴深处,一道男声缓缓漫出,音色沉寂孤僻,带着与这份清冷截然相悖的轻佻调笑。
声音在幽暗的岩洞中回荡,听不出确切的情绪,冷寂的底色之下,裹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
一簇微弱烛火孤零零地摇曳跳动,火光忽明忽暗,火苗颤颤巍巍,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隐在暗影里男人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拂过面前??踢、烛龙、猰貐的凶兽像,一路缓缓划过,最后,指尖微停留在那尊泣血的观音像之上。
跳动的烛火将他的侧影与观音的泣血,一同投映在潮湿的岩壁上。
“你说,我该不该相信你呢,连自己原本的主上都能背叛,更何况我呢”
男人的指尖轻轻摩挲泣血观音像不带磨损的表面,片刻之后,手指终究从塑像之上划过。
一片漆黑的羽毛从上方飘下,打着旋,轻飘落在沧的面前。
沧自始至终垂着头,隐藏在黑雾里的躯壳没有身体,它依然一动不动,没人知道它心里在想什么,它只是以效忠的姿态臣服于惑诡。
——梧桐孤儿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