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记得他的名字》里一篇关于男孩“明”的故事结局是——被烈火灼烧殆尽的明,葬在曾经的挚友,也就是梧桐树下;
角色“明”曾说,自己的家在东边,是了,东边半山腰的小木屋才是他们一开始生活的家,是存在着明慕梧的美好的回忆;
明慕梧在日记本里说过,三个兄妹会一人种一棵梧桐树,属于盼曦的种子仍留在荷包里,明慕梧的这棵却种在他的坟墓上,只有成影的种子埋在东边的木屋里;
明知民间传言在未成年孩子的墓上刻字会拘禁其灵魂,但成影依然刻下了唯一的朋友的名字,甚至将明慕梧自己都来不及种下的种子种在他的墓上。
他不让你困在他的死里,你就不写出他的名,用你心中的姓来代替他;
盼曦连明慕梧是谁都记不清,但你仍然无法释怀,偏要让盼曦记得自己还有个哥哥。
“真是个虚妄的人”水夙费力撑着这堆黄土站了起来,不禁在心里感慨成影这份感情的沉重。
“刚刚我听到的铃音不是意外吧,这里四下无人,又有毒气和瘴气混合,刚好我经过时听到了铃音,现在我到了这里,你又想做什么?”
水夙刻意放缓呼吸,把身体传来的疲惫、眩晕强行压下去,所有纷乱的感官感受被她剥离在外,只剩思绪在冷静运转。
就像在回应水夙的质问一样,一阵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自瘴气里传来,是孩童奔跑的声响,由远及近。
她心头一凛,猛地旋身回头。
灰青色浮动,五个单薄瘦小的孩童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他们彼此依偎,坚定地在遮天蔽日的瘴气里穿行,目光扫过水夙站立的方向,却像穿透一层虚空,完全看不见她的存在。
但当他们的眼神落到水夙身后的黄土堆上时,薄弱的希望才轻轻升起。
水夙刚伸出一只手,想尝试着触碰他们,但他们却像没发现水夙一样,径直与水夙擦肩而过,水夙连他们跑来带来的风都感受不到。
他们抵达了副本终点,却不是人生的终点,穿过明慕梧的木碑后,他们的身影也化为一丝白光,直至消散在浓稠的瘴气里。
“只剩下了五个孩子?真是……惨烈啊”水夙本来想说的是可怜,可一想到那个布偶走前对她的“批判”,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
“水夙……水夙!听到了请回答我,你还活着吗?”许是水夙逐渐变为旁观者的身份使她身体好转了不少,终于能听清桑迟瑾的呼唤。
“嗯,我现在听清了,没死,但任务……貌似有些难办了”水夙敛下眼眸,嘴角似在上扬,又似在悲伤。
“我这边显示任务进度丝毫没变,究竟有多少个孤儿掉队了?”桑迟瑾的语气听来满是焦灼忧虑,可字句之间没有半分慌乱。
“大概一半以上都死了”水夙抬眼望去,遮天蔽日的瘴气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残留毒气,视线穿不透厚重雾霭,远方的一切尽数吞没。
“那这样的话,不就……”
任务失败了。
水夙觉得桑迟瑾想这么说,但按照水夙对她的观察,这个人一贯以温和的态度和利落的行动面向所有人,这真的是真实的她吗?
水夙不想去赌,也并不在意。
也许桑迟瑾更想说的是“任务很难完成”“有些棘手了”,但水夙已经不想再多加思考。
反正,已经知道水生的信息了,副本的故事她也知道的差不多了,再留在这个副本,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用再去找死掉的孤儿了,他们已经有了更好的归宿”
水夙抬手,自衣袋里摸出那颗布偶赠予她的糖果,不紧不慢地打量起来。
神色间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漠然,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藏着未知诡秘的物件,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任务是——解放所有孤儿,逃离高山。
桑迟瑾和伊松都下意识以为是要带着所有孤儿一起跑到终点,只因他们没有和诡异boss亲自交流过。
水夙明白,对于盼曦,或者是那个人而言,解放从不意味着真正逃离。
明慕梧的死解放了他,而五零被实验折磨后,死去才是她真正的解脱。
解放,从不指生的命门。
死亡,也不是痛的同类。
打从一开始,所有孤儿都心知肚明,逃不出去的,笼鸟被囚禁太久,真的还能治好折翼的翅膀去追求自由吗?
他们有人已是风中残烛,有人尚且天真,有人不明白其中太多的弯弯绕绕,但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们是被豢养的实验品,不是无忧长大的幼鸟,他们的哀鸣无法传出,只会引来天敌。
从来,都没有活路。
当然,也没有退路。
最终的答案,只剩下安息。
让他们死去的灵魂,得到应有的解脱。
念及此处,心底无端翻起一阵怜悯,伴着淡淡的悲伤缓缓漫开,水夙静静感受着这份陌生的情绪,却无法读懂它的由来。
这也许,是水生口中的哀伤?
“五行相生相克规则中,只剩下木生火、火克金了,也只有火才能解放已故的亡魂”
当山火燃起的那一刻,不论是山林,还是满山的尸骨未寒,都能焚烧殆尽,带领他们去往应去之地。
水夙抬起手掌,将掌心那颗糖果托举起来。
她并不清楚此举究竟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只是把心底无声的意念,传递向掌间这颗糖果。
精神类的权柄会明白她的想法。
灰青瘴雾之中,一团滚烫的燎原山火自小小的糖壳里翻涌溢出,烈焰卷着热浪向外铺展,可火舌明明擦过她的衣袖,却分毫不会伤及她半分。
漫天跃动的火光落进她墨色深邃的瞳孔,一簇簇跳动的火种在眼底燃烧,将那双眸子衬得格外透亮清澄。
明明身侧是席卷山野的燎原烈火,她神情沉静安然,姿态从容悲悯,仿佛这足以颠覆这座高山的火焰不过是一缕尘埃。
垂怜之心不知从何起,误把人作神佛当。
那股足以摧灭万物的燎原之火直冲天际,顺着漫山生长的梧桐急速奔袭,火舌缠绕树干,沿着枝桠层层攀援,整片山林顷刻化作赤红炼狱。
“再快点”心神尽数倾注在掌间那枚糖果之上,她全然没有察觉,原本墨色的瞳仁正一点点褪作澄澈的天蓝色。
火光落在这片浅蓝瞳色里,跃动着细碎的焰影。
烈焰灼人的高温,直接烧毁了禁锢毒气的阀门。
锁闭的容器碎裂,深埋山下的毒气瞬间奔涌释放,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得山体震颤。
狂暴的冲击波推着火海向外翻涌,火势借爆炸之力疯狂扩张,赤红火浪席卷整片山谷。
漫天火光将天地染成熔金,烈焰流动如盛大霞海,明明是毁灭一切的焚山之火,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唯美。
梧桐枝桠在烈焰里缓缓燃折,枝叶化作漫天飞散的星火,随风飘向灰青色的旧雾,高山在火光中震颤,绚烂之下,藏着万物将归于焦土的悲壮。
徐松效和夫吉烈在火光中回望一生,济世学堂带着几代人的传承掩埋老梧桐树的一切,而烟火,终将在绝境中绽放。
只有这座山上种着一片梧桐树,孩子们也一批又一批地死在这座梧桐孤儿院里,被同化的玩家才会代替孤儿从树下爬出。
森林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每死去一个孩子,都会在他们的尸体旁种一棵梧桐树,所以真实副本的诡异都从树下爬出,而他们的遗骨滋养了整片的梧桐树林”
水夙的声音轻轻漾开,压得极浅极柔,她放低了语调,仿佛唯恐惊扰了长眠于梧桐树下的孩童魂灵。
“请不要,困在无人知晓的山巅”
声音飘在滚烫余烟与焦土之间,又似跨越重重山火,是对远方故人一声绵长的呢喃。
跳动的火光铺满水夙的面颊,明暗在她脸上来回摇晃,她站在烈焰之前,望着这片焚尽山林的火海,任凭眼前一切在火光里化为焦烬。
“我听到了,真是温柔啊,谢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声线,悠悠穿透烟火与浩荡的群山。
水夙没有立刻回头,火海蒸腾,瘴雾翻卷,这场焚尽山林的劫难,终于有了应有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