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黑黢黢的,罗勇军摸着黑溜出家门。
爷爷罗老根睡得死死的。
昨天乱兵一脚狠狠踹在他后腰,疼得老人家整宿翻来翻去,折腾到天快亮,才勉强眯一会儿。
罗勇军心里惦记爷爷,伸手轻轻把被子掖严实,身子一缩,顺着门缝挤出去。
深秋山里的风,刮得跟小刀似的,直往脖子里钻。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衣裳薄得可怜,也懒得回去添衣服,抬脚就往山上爬。
这山路上上下下,他从小跑熟了,闭着眼都能走。
坡陡路窄,地上尽是碎石子,路边野草长到腰那么高,夜里落满露水。一走过去,裤腿立马湿透,凉得腿肚子发硬,冻得发麻。
爬了小半个时辰,他停在青龙山东坡。
不急着往前闯,站定了,眼睛四下扫,鼻子使劲闻。
除了泥土、烂树叶的味儿,还有一股子怪铁锈潮气。
不是新铁器的味道,是埋地下多少年的老铜老铁,被地下水泡久了闷出来的味儿。
罗勇军心里咯噔一下,肯定有人偷偷在这挖土,刨老东西了。
他蹲下身,伸手扒开脚边荒草。
地上印着两串脚印,一新一旧。
不是村里人穿的布底布鞋,是外头人硬皮靴子踩的,后跟陷得深,前掌浅,泥土还潮乎乎,边上碎土没干透,估摸就是昨晚或是大清早踩的。
大脚印往前七八步,旁边还有一串脚印原地打了个圈。
看样子这人站在这里看过山势,看完才往北走。
罗勇军顺着脚印追过去,跑到一道矮土坎跟前,脚印就没了。
土坎不算高,长满杂树野草,几根树枝是刚掰断的,断口雪白雪白,一眼就能看出刚有人钻过去。
他弯腰往里钻,荆棘刺划在胳膊上,扯出好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换别的小孩子,早就疼哭了,他眼皮都不抬,这点伤不算啥。
钻过树丛,里面藏着一小块空地,四周全是构树和荆棘围得严严实实,打外头根本瞧不见。
空地中间堆一大堆新翻的泥土碎石,地上扔了好几截断了的洛阳铲杆,这东西就是挖坟的人专用的。
正中间一个黑糊糊竖洞,洞口不到一尺宽,新挖出来的盗洞,往底下瞧深不见底,阴森得吓人。
罗勇军趴在洞口边上往下瞅。
地底一股凉气往上冲,混着湿泥和地下水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慢慢松开一直压着的天眼,往洞底下看。
洞壁一圈一圈全是铲出来的印子,往下三尺的地方,卡着一块青灰色老砖。
这砖头厚实,是汉墓的老青砖。
罗勇军心里立马有数,这是东汉的砖坟。
这种老坟外面用红土堆起来,里面青砖砌墓室。算不上王公贵族那种大墓,但也是从前当地有钱人家下葬的地方。
这乱世里头,随便摸出来几个铜钱、陶罐、铜物件,就能换米面粮食,够这帮流民活命。
他抬眼扫了一圈周围山头。
左右两座小山包护着这块地,前头有条干河沟,秋冬没水,夏天雨水多了才蓄水,老辈人挑坟地爱选这种地方。
但挖坟这帮人就是半吊子,啥门道不懂!
真正放棺材摆陪葬的主墓室不在盗洞下头,往东南偏一点才是!
他们瞎凿一通,一铲子打在了墓室后墙上!
这后壁最厚,里头空空荡荡,没啥值钱陪葬。
要命的是,整座墓全靠这面墙撑住顶上的土!
要是彻底凿穿,头顶一大堆泥土撑不住,整座坟随时会塌下来。
这坟封了几百年,里面闷着一股子腐气,洞口一开,浊气往外跑,人沾上准出事!
罗勇军往后退两步,轻轻把天眼睁开。
肉眼看山林没啥两样,可天眼瞧过去,地面树根底下飘着一层灰蒙蒙浊气,贴在地上散不开。
盗洞底下攒着一团地底闷气,算不上特别凶,但沉得很。
埋了几百年,洞口一破,气挡不住,一点点往外渗。
不是啥鬼怪,就是坟里闷了几百年的腐臭气。活人沾到身上,铁定要遭殃。
搁以前,这点场面他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可如今身子只是个五岁半娃娃,身子弱,天眼一开,脑袋立马发胀,太阳穴突突跳,头沉得发晕。
他赶紧把天眼收回去,只留一点点眼力盯着洞口,能看清动静就行。
坟是好坟,洞挖歪了,底下人还在瞎挖,浊气已经往外冒了。
他个头太小,这种细细的竖井钻不下去,没法直接拦着。
既然拦不住,那就等着,看这帮蠢货自己惹祸上身。
罗勇军找块大石头,蹲在后面藏好,屏住气一动不动。
没等多久,洞底下传来动静。
咣!咣!咣!
铁器敲砖头的闷响,隔一会儿敲一下,听得清清楚楚。
底下人说话的声音跟着飘上来,嘴里不停抱怨。
“这破砖头咋这么硬,震得我手都麻了!”
“别废话赶紧凿!赵哥说了,今天必须凿开!”
“那个赵哥就在上头抽烟偷懒,啥活不干,光使唤咱们卖命!”
罗勇军听得清清楚楚。
一共五个挖坟的。三个下洞挖土找东西,一个望风,领头的赵哥在上面压阵偷懒。
他悄悄探出头瞄一眼。
土堆上面坐着个男人,背对着他,个子不高,肩膀宽,身子敦实,看着就不好惹。嘴里叼根烟,火星一亮一暗,吊儿郎当。
就是乱世里凑起来的流民团伙,没规矩,胆子大,只要能换钱换粮,啥坟都敢刨,啥缺德事都干。
就在这时,洞底下猛地喊了一声:
“赵哥!通了!砖墙凿透了!”
上头赵哥随手甩掉烟头,嗓门大大咧咧:“里面咋样,看见东西没?”
“太黑看不清!快把灯递下来!”
不多时,一盏风灯顺着绳子慢慢落到洞底。
没过一会儿,底下人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
“有东西!发财了!一大堆老铜钱,还有个完好的陶罐!”
“赶紧往上捞!全都弄上来,今晚就能换大洋、换粮食!”
洞里响起摸索、搬东西、磕碰碎石的乱糟糟声响,几个人急红了眼。
罗勇军缩回到石头后头,冷冷看着。
急啥?
现在就让他们把东西拿走,也太便宜这帮杂碎。
后壁刚凿通,坟里闷了几百年的浊气散开来,全都裹在这些老物件上头。
这地底积了几百年的恶气,专门克活人。沾身上,轻则头晕恶心、浑身发冷发软,重的直接病倒。
底下这帮人马上就要遭罪。
可他们蠢,只会以为洞里面闷、潮气大,压根想不到挖老坟惹了麻烦。
罗勇军眼睛盯着洞口,留着天眼盯着底下动静。
风灯的光在洞口忽明忽暗,洞底下几个人还在疯抢陪葬的东西。
他心里默数。
一二三。
果不其然,没多大功夫,洞底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赵哥……我头好晕,浑身发冷,身子发软,快扛不住了……”
上头赵哥听得心烦,扯着嗓子大吼:
“别在那装模作样!洞里面本来就闷!少废话,拿完东西赶紧爬上来,别耽误老子发财!”
罗勇军眼皮往下一垂,嘴角冷冷勾了一下。
成了。
坟里的浊气,已经缠上这帮挖坟找死的家伙。
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自己往坑里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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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盗洞开坟,浊气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