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变天了,天气骤冷,至此天气一日更比一日寒冷,常山短暂的秋天结束了。启程那天天气不太好,一大早天空就阴沉沉的,低沉的乌云仿佛要整个压下来。
颜夫人站在颜府门前,拉着颜瑞的手,望着灰色的天空,再三道:“看着要下雪,今日还是罢了,过两日再去。”
“没事。”临到出发,颜夫人不舍得俩儿子,颜晏反倒急着走了,“早去早回,爹,娘,我们走了。小瑞,上车了。”
颜瑞从颜夫人手中抽出手,朝颜父颜母端正地作了一揖,道:“爹娘,我们走了,爹娘在家保重身体,孩儿和哥会早些回来的。”
“嗯,去吧。”一家人朝夕相处十几年,这还是第一次颜晏颜瑞离开父母,颜夫人难免有些伤感,眼眶泛起了泪花,用手绢轻拭了下眼角,眼泪还没擦完,就见颜晏一跃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对跟着他们一同前去的下人赵六一挥手,大气道:“六六,快,把马车赶回府。娘舍不得我们,我们不去了。管她什么韦氏,咱不娶她了。娘,儿子这辈子就在家陪娘,不娶媳妇了。”
颜晏语气轻佻,一听便是玩笑话,赵六坐在车辕前笑哈哈没动,颜母转哭为笑,笑斥道:“又胡说八道。好了,快去吧。到了长安记得给爹娘写信报平安。你们父亲已经给你们大伯写过信了,到了就去找你们大伯。见到大伯要懂事些,且不可像在家中这般懒散。还有,见到韦令公要懂礼数,举止要稳重,勿要让人家笑话……你们俩兄弟要互相照应,瑞儿,看好你哥,别让他生事,长安不比常山……”
“知道了知道了娘,孩儿不会惹事的。”颜晏带着笑脸躬身随意作了一揖,打断了颜夫人关切的叨叨念,“听说长安好多时兴玩意,仅胭脂水粉有好多颜色,孩儿回来给娘各带一盒回来。娘国色天香,用了长安的胭脂定然要名动常山了。”
“花言巧语,”颜夫人被哄得喜笑颜开,脸上泛起红晕,催促道,“快出发吧,或还能赶在下雪前到驿站。”
“是。”颜晏颜瑞一起冲颜父颜母拱手行礼,“孩儿走了,爹娘保重身体。”
数十辆载满聘礼的马车跟在颜晏颜瑞乘坐的马车之后,缓缓驶离颜府,浩浩荡荡向长安城出发。时至冬日,天气寒冷,尽管车厢里燃着暖炉,但抱着汤婆子的颜晏仍觉得冷,他又裹了裹身上的裘衣,脑袋缩进衣领里。
“哥怎么这么怕冷?”颜瑞掀开车帘,向下人要了张毛毯。颜晏没回话,目光游离望着前方似是在出神。直到下人送来毛毯,颜瑞把毛毯盖在颜晏身上时,颜晏才回神,嘟囔回道:“我怎么知道,天生的。”
颜瑞浅浅一笑道:“中医言’阳气少,阴气多,故身寒如从水中出’,哥怕冷,应是体寒。”
“我体寒,那你该是体热。”颜晏随口反击道,说罢,忽然想起颜瑞自小就火气旺盛,即便是三九天只穿一件薄袄身体依然热得像火炉,不像他根本暖不热被窝。
想到这,颜晏不由得又怀念起幼时冬日抱着颜瑞这个火炉子睡觉的舒适岁月了。他悠悠叹了口气,感慨道:“还是小时候好啊。”
“嗯?哥为何这么说?”颜瑞说着,倒了杯热茶,递给颜晏。颜晏接过吹了吹上浮的热气,盯着那么逐渐扩散消散的烟雾,似是喃喃自语道:“小时候多自在,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开心就够了。”
“哥不开心?”正在倒茶的颜瑞动作一顿,侧头看向颜晏,但见颜晏轻轻晃了晃头,轻声道:“没事。”又抿了口茶,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爹喜欢喝茶,去了长安买些好茶带回来给父亲喝。”
颜瑞默然少顷,默默喝了口茶,又看向颜晏,探询道:“哥是不是不想娶韦氏?”
颜晏低头喝了口茶,沉默了半晌,低垂的睫毛向上抬起,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道:“见都未曾见过的人,谈何喜不喜欢,想不想娶。”
“那哥—”
“太晚了。”颜晏摇摇头打断颜瑞未说完的话,放下茶杯,道:“韦氏是京中望族,祖上出过两任宰相,族中众多子弟皆在超为官,韦令公位高权重,我们颜氏本是够不上的。尤其我们只是颜氏旁支,大伯那支才是颜氏本支。这婚事一来是我们高攀,二来已由大伯做主定下,便没有我们说不行的道理。”
颜瑞露出急色:“可—”
“小瑞,”颜晏再次打断他,轻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说罢,颜晏又兀自笑道:“感情之事,非是不能培养。只愿那韦小姐不是骄慢之人才好。”
午后,阴沉的天空终是落起了雪花,起初星星点点,不多时便成了鹅毛大雪,一行人迎着风雪加快速度,幸而在天黑前赶到了最近的驿站。
“若是照这般下一夜,明日怕是不能启程了。”赵六扶着颜晏下马车时,说道。
颜晏抬头望了眼天,道:“只若明早不下,便动身。”
颜瑞闻言道:“何必这么着急。”
颜晏莞尔一笑道:“早去早回,爹娘还在家等着我们过年呢。”
下雪天,夜晚来得早,还不到酉时天便已全黑了,客栈也早早关了门。天黑后没什么事干,颜晏也早早回屋睡了。
屋外静得只闻落雪声,还没有困意的颜晏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发呆。
“哥。”忽然间,他听见门外颜瑞的声音,与此同时,是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颜晏伸出头,望见颜瑞抱着枕头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天冷,和哥一起睡。”颜瑞理所当然地说道,人已到了颜晏床边,熟练地放好枕头,爬上了床。
颜晏朝里挪了挪身子。他们住的会馆,比一般旅店要高档,房内的炭火是足的,其实并不冷。颜瑞长大后自然不会跟他睡了,但偶尔也会找各种理由来和他一起睡,他将此归因于鼠崽子的恋母,哦,不,恋父情结。
毕竟,有个词叫“长兄如父”。何况鼠崽子是他亲手带大的,尽管他们只差了三岁。当然,这个三岁是假定他捡到鼠崽子时鼠崽子是一岁,他们理所应当地把捡到鼠崽子的那天当作鼠崽子的生辰。
颜瑞在颜晏身边平躺好,许是雪夜太过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偶有火花爆裂的声音,蜡烛发出的昏黄的光线时而在房间摇晃。
默默无言好半晌后,颜晏打了个哈欠,道:“困了,熄灯睡吧。”
颜瑞下床熄了灯,摸黑儿回到床上,朝颜晏身边挪了挪,过了少顷,说道:“哥,如果你不想娶韦氏,我可以替你。”
“你娶不了。”颜晏淡淡道,说完,又笑了声,道:“捡来的,不够格。”
颜瑞:“……”
颜瑞的身世,早在颜瑞七岁时就知道了。原因无他,虽然颜夫人嘱咐下人们不要告诉颜瑞的身世,但防不住颜晏说漏嘴了。
他记得小瑞听后哭了好大一场,任他怎么哄、怎么威胁也没用。哭着去问爹娘是不是真的,他本以为爹娘会否认,但爹娘却如实相告。他还记得爹娘把小瑞娘亲的坟墓迁了回来,在坟前向小瑞说道:“小瑞,爹娘当着你亲娘的面发誓,爹娘对你和晏儿是一样的。虽没有血缘关系,但爹娘一直把你当亲子。等你长大后,你若想认祖归宗,爹娘也不会拦着你。”
此后,小瑞再没提过这事,他们一家人还像以往一样亲密,反倒是他时常拿这事打趣。
小瑞一听到“捡来的”这三个字就闭口不谈,百试百灵。颜晏不禁笑了出来:“别担心。俗话说相由心生,韦氏长相温婉,想来不是骄横之人,不会苛待你这个弟弟。”
“哥喜欢温婉的?”
“嗯……”颜晏若有所思:“我还真没想过。温婉如玉……小家碧玉……古灵精怪?”
颜晏认真琢磨了好一会,但不管是温婉如玉,亦或是活泼明媚,总觉得差点什么。温婉的似有些寡淡,活泼的又太过吵闹,想来想去,他竟然发觉自己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喜欢的类型。
不,他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喜欢上什么人。
成家意味着增加,而他不喜欢有人加入他的家庭。
一家四口刚刚好,如果再增加哪怕只有一个人,也未免太过拥挤了。
现在的生活就是他喜欢的—爹,娘,他,和鼠崽子,一家四口,平平淡淡。
“鼠崽子。”
“哥。”
“ 我们永不会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