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一晃而过。
苏清鸢肩头的死气被蛊婆以银针和药汤慢慢拔除，乌青消退，只是伤处碰上去依旧隐隐作痛，不能急着催动蛊丝。我掌心的青萤终日安歇，微光淡得近乎透明，蛊婆日日燃养灵香，它才勉强能偶尔飞起一小圈。
出发那日，天朗风清。
歪花寨的晨雾还没散尽，山涧流水叮咚。阿朵帮我们整理行囊，把晒干的驱蛊草、解毒药包、干粮一股脑塞进布囊，眼圈微微发红。
“你们要走好久吗？”
“说不准。”苏清鸢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幽罗残卷散落各处，有的藏在荒古蛊墟，有的流落在别的苗寨，寻起来慢。短则月余，长或许半年。”
“我会好好守着寨子！”阿朵挺起胸膛，把一小包她亲手养的温顺引路蛊塞给我，“这个给你们，若是在山林里迷路，它们能辨方向。我每日都会加固榕树护阵，一旦有黑蛊气息靠近，我立刻燃烟传讯。”
蛊婆拄着拐杖站在榕树下，递来两卷叠好的纸册，还有一枚刻着蛊纹的旧木牌。
“这是我年轻时游历苗疆记下的手记，上面标了三处有幽罗古籍传闻的地方。第一站，去西麓的忘虫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掌心那团静卧的青光上，“青萤灵体本就受损，一路颠簸，凶险难料。不要逞强，优先护好它。”
“我们明白。”我收好木牌与手记。
蛊婆又看向苏清鸢：“你经脉刚复原，蛊力不可透支。此行不是去厮杀，是寻书、毁书，能避的冲突尽量避开。”
“记下了。”
晨风吹过榕树，枝叶簌簌作响。寨里的炊烟缓缓升起，是熟悉温暖的烟火。曾经以为这里就是全部安稳，可如今才懂，安稳从来不是守着一座寨子就能留住。
只要祭道的典籍还流落在世间，就还会有下一个黑袍人，被力量和执念引向歧途。
辞别众人，我们踏上山道。
青萤从我的掌心浮起一点，慢悠悠绕着我们身侧飞了半圈，像是和阿朵、蛊婆道别，随后又轻轻落回我的衣襟内侧，寻了一处暖和的地方蜷起来歇息，不大敢耗损灵光。
山道渐行渐远，歪花寨的竹楼、榕树一点点缩成远处淡墨的小点，最后隐入层叠青山之后。
前路是陌生的苗疆群山。
苏清鸢走在身侧，脚步从容，时不时抬眼观察周遭草木气息，辨认有没有蛊瘴异动。
“忘虫墟，相传是百年前幽罗一支叛离弟子的埋骨之地。”她翻看着蛊婆的手记，低声同我说，“当年那一派反对祭道炼蛊，被宗主围剿，尽数葬在墟中，他们手上抄录的祭道残卷，也一并埋在了那里。”
“反对祭道的人，却还留着祭道典籍？”
“为了研究破法。”苏清鸢指尖抚过纸上潦草的字迹，“他们想读懂祭道，再寻根除之策。可惜没能成功，反倒留下隐患。若是有心之人闯入墟中拿到残卷，一样能习得祭道法门。”
我心头了然。
世间许多祸，起初都起于救人的心愿。
就像千年前初代幽罗宗主，就像黑袍人。初衷或许是想平息蛊祸，可力量诱人，走着走着，就偏了方向。
白日赶路，夜里寻避风的岩洞歇脚。
白日里山风温暖，草木清香；入夜之后，深山寒凉，虫鸣四起。每到夜里，青萤便会从衣襟里飘出来，悬在我们之间，一点微光轻轻晃动，代替灯火，照亮摊开的手记。
它依旧弱小，不能镇蛊，不能破阵。可它的灵息对幽罗蛊术格外敏感，但凡附近藏有祭蛊或是祭纹残迹，它的青光就会不安地收缩震颤，提前示警。
这夜，我们宿在一处临水岩洞。
篝火噼啪燃着，苏清鸢正在打磨银针，忽然轻声开口：
“你说黑袍人现在在哪里？”
我望着跳动的火光，轻轻摇头：“不知道。阴蚀谷一别之后，再没有他的气息。两种可能，要么躲起来压制祭道反噬，试着剥离神魂里的祭印；要么已经彻底被吞噬，蛰伏在某个暗处等机会。”
“不管是哪一种，短期内应当不会再来寻我们。他的阵基碎了，自身神魂受损，需要很长时间休养。”苏清鸢顿了顿，抬眼看向那一点青萤微光，“只是我总隐隐不安。幽罗蛊宗传承千年，黑袍人未必是最后一个。”
“所以我们才要走这一趟。”我抬手，青萤轻轻落在我的指尖，暖意微弱，“把散落在外的祭道残卷找到，尽数销毁。断掉源头，往后才不会再有新的人被祭道蛊惑。”
微光轻轻一颤，像是附和。
第二日午后，天色转阴。
越往西走，人烟越发稀少，林木越发古老参天。古藤像巨蛇一样缠绕树干，地面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潮湿，空气里慢慢漫开一股淡淡的、让人头脑发沉的蛊雾。
不是幽罗的死瘴，是忘虫墟外围天然的迷瘴。
“快到了。”苏清鸢收起手记，取出蛊婆给的避瘴香点燃，香烟袅袅散开，“这迷瘴惑人记忆，踏入其中容易忘记来路，所以叫忘虫墟。”
避瘴香的烟气裹住我们。
穿过层层古木，前方视野豁然一变。
一片巨大塌陷的山坑出现在山林之间，坑底乱石林立，断碑歪斜，藤蔓爬满残破石屋的骨架。碎石之间，散落着无数朽坏的骨器，沉寂了百年。
这就是忘虫墟。
风掠过墟坑，带着久远寒凉的气息。
青萤骤然绷紧，青光微微收窄，悬在我身前不肯向前。
它在预警。
墟底，藏着蛊息。
不是黑袍人的黑蛊，是百年前守墟蛊，安静蛰伏在断碑阴影之下，静静盯着闯入者。
苏清鸢缓缓抬手，腕间白蛊丝悄然舒展，低声道：
“小心。我们的第一卷残卷，就在这片废墟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