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断龙崖的活瘴时,压在头顶的阴云稍稍散开一线,稀薄天光漏下来,落在林间积着瘴泥的黑石上。
我一直摊开掌心,小心翼翼拢着那一点青蚕残光。它安安静静伏在掌心里,几乎感受不到往日鲜活的振翅,只有极淡极淡的暖意,偶尔轻轻一颤,像一声虚弱的呼吸。
苏清鸢走在身侧,一路替我拨开挡路的枝桠。她唇角的血迹已经擦去,脸色依旧苍白,方才强行催动蛊丝反噬留下的内伤不轻,每走一段,就要微微停顿调息。
“它还能回到丹田里面吗?”她低声问,目光落在我掌心。
我试着引动经脉,敞开丹田,轻轻以心神相唤。
那一点青光慢悠悠飘起来,往我心口靠近,可刚贴近经脉入口,便轻轻晃了晃,又落回掌心。一股微弱的排斥感传来——它灵体受损太重,已经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安稳栖在丹田共生。
“不行。”我轻轻摇头,声音发哑,“它现在连依附我血脉都吃力,只能暂时托在我的掌心,靠着我的气息勉强稳住。”
一路无话,快步赶回歪花寨。
榕树下等候的阿朵远远看见我们的身影,一下子跳起来,快步奔过来。看清苏清鸢身上的伤,又看见我掌心那一点微弱得快要融进天光里的青光,她一下子屏住呼吸,不敢大声说话。
“成、成了吗?黑袍人呢?”
“他退走了。”苏清鸢轻声答,“祭台没有彻底开启,蛊根也没有落入他手里。只是……青蚕伤得很重。”
蛊婆拄着拐杖从榕树后走出,目光落在我掌心的青光上,苍老的眉头缓缓蹙起。她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金咒,轻轻靠近,不敢贸然触碰。
金咒一靠近,青光怯怯地缩了缩。
“灵识烧得太多,神魂残破。”蛊婆低声叹息,“没有消散,已是天大的侥幸。可它不再是从前那只万蛊之主,号令群蛊、引动蛊根的力量,几乎尽数耗空。”
我们一同回到竹楼。
蛊婆翻出药箱,先给苏清鸢调理内伤,银针落脉,熬上固本汤药。阿朵守在灶边添柴,时不时探头往竹楼里望,眼底满是担忧。
我坐在窗边,一直摊着手,守着那一点青光。
它偶尔会慢悠悠绕着我的指尖转一圈,动作迟缓,再也没有往日灵动迅捷的模样。我想起在黑石箐阵眼前,它义无反顾迎着黑蛊索撞上去的模样——它明明可以顺着残卷注定的路,归于蛊根安静消逝,却偏要选一条燃烧自己、拦住黑袍人的险路。
“外婆的残卷只写了那一条解法,她也没有料到青蚕会自己破局。”我轻声说。
“人心难测,蛊心亦难测。”蛊婆坐在桌边,摩挲着摊开的两半兽皮残卷,“我们所有人,都把青蚕当成蛊根分化出来的一缕灵,一件注定要承担宿命的器物。却忘了,相伴日久,它早有自己的心意。”
苏清鸢喝完汤药,靠在竹椅上闭目调息片刻,缓过来一些,开口道:“黑袍人虽然退了,但他说祭道根基未绝。这次只是打乱了朔望的祭典,不是彻底根除隐患。黑石箐的祭台还在,蛊根底下的主蛊依旧蛰伏,幽罗蛊宗说不定还会再寻别的法子重启祭道。”
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危机暂时平息,却远不算落幕。
蛊婆缓缓点头:“没错。祭道刻在蛊根深处,青蚕那一击只是打碎了黑袍人这次借朔望引动祭典的契机。只要蛊根还埋在黑石箐底,幽罗蛊宗就永远不会放弃。往后我们要做两件事:一是稳住青蚕,看看能不能寻到法子修补它残破的灵;二是重新琢磨残卷,寻找彻底拔除蛊根上祭道烙印的办法。”
阿朵端着一碗温好的蜜水走进来,小声补充:“我会继续在外围山林放养预警蛊,只要黑袍人的黑蛊气息靠近,蛊就会传讯。寨里的榕树护阵,我每日都帮阿婆加固。”
接下来几日,歪花寨归于平静,却无人松懈。
蛊婆翻遍寨里代代传下的蛊经古卷,寻找修复蛊灵的方子。可古籍记载有限,灵识燃烧造成的损伤最难医治,没有现成稳妥的法子。她只能配出温和养灵的香膏,让我每日涂在掌心,以草木灵气慢慢滋养那一点青光。
青蚕的状态时好时坏。
有时候它精神稍好,能绕着竹楼飞小半圈;更多时候,它安安静静蜷在我掌心,长久不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它不再能放出清光大阵,不能号令蛊群,连简单的幻境抵御都做不到。
可它还在。
只要这点微光还在,一切就还有希望。
苏清鸢内伤慢慢好转,不再频繁咳血。她不再急着进山探查黑石箐,改为每隔两三日独自轻装去断龙崖外围远远观望,确认瘴雾异动、有无幽罗蛊宗或是黑蛊堂的踪迹,每次回来,都会带回山中的消息。
这日黄昏,落日把山林染成暖橘色。
我坐在老榕树下,掌心托着青蚕微光。苏清鸢走到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片刚摘的清甜野果。
“断龙崖那边一切安稳,没有黑袍人的踪迹,黑蛊堂剩下的残党也销声匿迹,像是暂时散去了。”她顿了顿,看向我掌心轻轻浮动的青光,“蛊婆说,养灵是极慢的事,或许要一年、数年,甚至更久,它才有可能慢慢恢复。也有可能,永远都回不到从前。”
“我知道。”我咬了一口野果,甜味淡淡的,“没关系。能这样陪着它,就很好。从前我总想着要依靠它的力量去对抗危机,现在才明白,它从来不是我的兵器。”
它是我的同伴。
远处,阿朵在晒草药,清脆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竹楼方向,蛊婆收拾好蛊卷,正抬头望向我们这边。
黑石箐底,暗红祭纹沉寂在黑暗之中,主蛊沉眠,蛊根静卧,藏着尚未拔除的祭道隐患。幽罗蛊宗的黑袍人隐匿在未知暗处,不知何时会携新的谋划卷土重来。前路依旧埋伏风浪。
但此刻,落日温柔,山风安宁。
我掌心那一点微弱的青光轻轻蹭了蹭我的指腹,一声极轻、极软的虫鸣,漫在晚风里。
这场朔望大劫落幕,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