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上的纹路微微发烫，脚踩上去，凉意顺着鞋底往腿上爬。
我敛住青光，只留极淡一缕裹在周身，免得气息散得太远，把暗处的蛊全都引过来。黑草的烟早就烧尽了，空气里那股铁锈腥气越来越重，混着蛊瘴独有的闷味。
声音是从箐底更深的地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隔着一层厚重黑雾，听不清字句。
“是黑蛊堂的人。”苏清鸢半蹲下来，指尖抚过石缝边缘一道新鲜的划痕，“他们的蛊粉撒在石头上，留下这种灰印。幽罗蛊宗的人不会用这么粗笨的法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石缝里散落着不少灰褐色粉末，是之前在崖道见过的落石蛊粉。
他们居然也摸到黑石箐来了。
想来也正常。黑袍人要等祭台启封，黑蛊堂这群人，就是被放进来打头阵、清障碍的。
“他们在前面，是在和守祭蛊缠斗？”我压着声音问。
“不一定。”苏清鸢抬眼，目光扫过两侧岩壁，“也可能是在找别的东西。别忘了，外婆那半份残卷，说不定也落在他们手里。”
这话戳中我。
三份残卷凑齐才是完整路线，我们手里只有蛊婆那一半。黑蛊堂若是拿到外婆留下的那卷，他们比我们更清楚箐里的阵眼在哪。
我们不敢走快，贴着石壁，借着凸起的黑石慢慢往前挪。岩壁上的古蛊纹在暗处流转微弱黑光，那些纹路像是活的，我们一靠近，光就暗下去，安安静静藏起来。
走了一小段，前面的瘴雾薄了些。
能看见三四道黑影散在一片空地上，围着石缝忙活，手里竹筒、蛊罐摆了一地。正是之前从忘瘴谷逃出去的那批黑蛊堂余党，领头的那个，我认得，寒潭边被青蚕压垮的首领副手。
他正蹲在一块巨大的黑石前，拿骨刀刮石头表面的蛊纹。
“找阵眼。”苏清鸢用气音跟我说，“他们想提前破开祭台外围的锁蛊阵。”
我眯眼细看。那块黑石比别的都大，上面刻着一圈闭环的蛊纹，纹路中间凹下去一块，像是要放什么东西。
蛊根？还是别的祭器？
“动手吗？”我指尖已经蓄起一点青光。
“别急。”苏清鸢按住我的手腕，“他们现在在跟石缝里的守祭蛊僵持，我们冲出去，等于帮守祭蛊把两伙人凑到一块。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我们缩在一块斜伸出来的黑石后面，静静观望。
副手刮了半天，骨刀“咔”一声崩开一个缺口。他狠狠把刀摔在地上，骂了一句听不懂的苗语，转头对旁边的人低吼：“这锁阵不是普通蛊纹，硬刮没用，得用引魂蛊引开阵里的蛊力。”
旁边一个手下刚要打开蛊罐，石缝里忽然冲出几条漆黑的蛊影，速度快得像箭。
是守祭蛊。
和断龙崖入口那头不一样，这一批个头更小，成群结队，外壳黑亮，牙尖泛白。一扑上去，当场咬穿那人的小臂。惨叫一声，那人手里的蛊罐摔在黑石上，罐子里的蛊四散逃窜。
场面一下子乱了。
黑蛊堂的人慌忙放蛊抵挡，蛊粉漫天扬开，黑雾和瘴气搅在一起。蛊鸣、人的呵斥声、痛呼混在一处。
就在乱作一团的时候，我眼角余光瞥见瘴雾侧边，一道黑袍影子静静立着，没有靠近混战的人群。
是幽罗蛊宗那个黑袍人。
他居然早就跟在后面。
黑蛊堂的人浑然不觉，还在拼命和守祭蛊厮杀，等于在替他试阵、送死。
我后背一麻。
原来从进箐开始，他就跟在后面，不现身，不出手，等着我们或者黑蛊堂先去碰阵里的陷阱。
“他在看戏。”我凑到苏清鸢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苏清鸢顺着我的视线瞥过去，脸色沉下来：“他根本没打算现在动手。等黑蛊堂耗光守祭蛊，再等我们和剩下的蛊拼到力竭，他再出来收渔利。”
算盘打得太狠。
混战里，黑蛊堂的人接连倒下，守祭蛊也折损大半。剩下两个活着的，吓得往后退，不敢再碰那块阵眼黑石。
副手身上挂了好几道血口，喘着粗气，盯着阵眼，不甘心，但也知道再硬上，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
“先撤，回去报信。”他咬着牙，“等宗主这边的人过来再动手。”
几个人互相搀扶，慌慌张张钻进另一侧的岔道，很快消失在瘴雾里。
空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伤者的低吟，还有残存守祭蛊细碎的爬动声。
黑袍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去追黑蛊堂，目光调转，直直投向我们藏身的黑石方向。
被发现了。
“别躲了。”他声音穿过瘴雾，轻飘飘落过来，“从你们踏进断龙崖，我就知道你们跟在后面。”
我心里一紧，青光瞬间浮到掌心。
苏清鸢把银蛊针捏稳，身子微微侧过来，挡在我半边身前。
“你不拦黑蛊堂，任由他们送死，就是为了耗掉阵里的守祭蛊？”我开口。
“不然呢？”黑袍人慢慢从雾里走出来，袖口的蛊纹在暗光下发亮，“守祭蛊是古祭的第一道防线，我亲自去清，损耗太大。黑蛊堂本就是用来做这件事的棋子。”
他视线落在我丹田的位置，像是能直接看穿皮肉，看见蛰伏的青蚕。
“现在，守祭蛊剩得不多，锁阵的力量也被刚才那一番冲撞松动了。”他缓缓抬手，指尖又开始凝起淡淡的黑蛊印，“不用再绕圈子。交出青蚕，我可以留苏姑娘一条命。”
“做梦。”我指尖青光拧成丝。
“你还是这么固执。”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听着惋惜，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你以为靠着归魂丹、靠着青蚕，就能护住祭台？这祭台，本就是为青蚕而生。”
话音未落，他黑印一翻。
不是直接攻向我们，黑印的黑光直直拍向那块阵眼黑石。
黑石上闭环的蛊纹猛地亮起刺目的黑红光，整座箐底都跟着震了一下，岩壁碎石簌簌往下掉。
锁蛊阵，被他强行撬动了。
箐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厚重、悠远的蛊鸣，像是沉在地底沉睡千百年的东西，被惊动，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