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绵到家后便沉沉睡去,再睁眼已不知是几时,只闻见客厅飘来的饭菜香——是糖醋小排混着米饭蒸汽的味道,暖烘烘地裹着人。
她趿拉着拖鞋到客厅,看见哥哥正帮妈妈摆碗筷。少年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醒啦,绵绵好点了吗?“妈妈走近,手心贴上她额头试了试温度。
顾绵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饿死啦。”
饭菜很快上齐。顾绵吃得有些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林静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漫起一层柔软的水光,转而望向顾道。
“今天你处理的很好。”林静看着顾道,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柔软,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比我医院里一些实习生都强。”
顾道低头扒饭,只“嗯”了一声,耳根却微微泛红。他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夸奖,尤其是来自这个血缘上最亲近、情感上却还隔着薄雾的妈妈。
“绵绵从小就怕热,太阳一晒就蔫,怪我上午没提醒你们。”林静叹了口气,舀了碗绿豆汤推到女儿手边,“以后出门可得小心些,别在日头下待太久。你帮妈看着她点,这丫头玩起来什么都忘。”
“妈——”顾绵拖长声音抗议,“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妈这儿,你八十岁也是小孩。”林静笑了笑,很自然地把话头转向另一件事,“对了,你转学的事,下午学校那边教导主任来电话了。照惯例,转校生通常要留级一年跟进度,但你的成绩单实在漂亮,学校破例让你直接插班,手续都办妥了,教材我托你林姨帮忙找,暑假有空翻翻,宁城和海城的教学进度可能不太一样。你和绵绵在一个学校,互相也有个照应。”
顾道继续把青菜送进碗里:“好。谢谢妈。”
“谢什么。”林静看着他,不免泛起心酸,自己缺席了那么多年儿子的成长,他总是礼貌得让人心疼,“你爸爸他……以前总说你学习上的事他从不用操心。我们都很为你骄傲,但是你,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顾绵咬着筷子,看看妈妈,又看看哥哥。饭厅顶灯的光暖暖地罩下来,照着三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挨得很近。
她心里其实还没完全做好进入初中的准备。想起六年级毕业那天和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挥泪告别,她觉得成长就是伴随着伤痛,那时的她更多是抗拒。但是生活的喜与悲总是相伴相生,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都超乎她以往任何的认知,她被这些事推着走,不知不觉的,她逐渐都慢慢适应。
不论怎样,哥哥永远是她的哥哥。他今天自己也亲口说了。
她在脑海里回味着那句话,像是在抓住某件不会被成长所带走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顾绵被要求在家静养。窗外烈日依旧,蝉鸣喧嚣,屋里空调开得足,弥漫着淡淡的清凉油和西瓜混合的气味。
顾道包揽了这几天洗碗的活儿。水流声哗哗地从厨房传来,伴着瓷碟相碰的清脆声响,规律,安稳。有时候,顾绵会偷溜到厨房门口,看他系着妈妈那条略显花哨的围裙仔仔细细冲洗碗碟上的泡沫。水珠溅在他手背上,顺着清晰的手腕骨滑下。他做家务的样子,有种一丝不苟的专注。
但更多时候,她喜欢蜷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故意把音量调得有些大,让热闹的对白和配乐淌进厨房——仿佛这样,就能替他驱散一些寂寥。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公益广告,画面是分隔两地的亲人通过旧式电话机通话,孩子对着话筒哭,另一头的母亲柔声安慰。
顾绵拿起遥控器,把音量慢慢调低。
“哥。”她忽然开口。
“嗯?”顾道刚好冲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摘下橡胶手套,水珠顺着他清瘦的手腕滑下。他擦着手,从厨房门口走出来。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打电话吗?”
顾道“嗯”了一声,看着她。怎么会不记得。以前分隔两地的时候,她们只能用电话联系。开始是奶声奶气的“哥哥”,后来是清脆的“顾道”,再后来,是变声期各自别扭的嗓音。说的无非是考试、天气、吃了什么、学校里的趣事。隔着长长的电话线,听得见呼吸,触不到温度。
“其实……”顾绵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小时候,我特别羡慕我们楼下一个女孩。她有个姐姐,大她几岁。每次她被别的小孩欺负,她姐姐总是把她护在身后。”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不用对着话筒说‘我很好’。我受委屈了,你就像那个姐姐一样,哄我一下就好了。”
顾道没立刻回答,只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顾绵的身体随着他的重量微微倾斜。
然后,他伸出手臂,很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顾绵顺势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少年的肩膀还不算十分宽阔,有些单薄。他身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残留味道,是橘子味的。
“那时候,”顾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每次挂断电话,我会站在房间的窗户边。那边能看到海,晚上黑漆漆的,只有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回忆那些咸涩的海风夜晚。“我会想,宁城现在是什么天气?你长多高了?考试考不好,是不是又偷偷哭?你哭,我可能……不会哄人。”
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靠着,感受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
“但至少,”他的声音低低地沉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发顶,“不会让你一个人。”
眼眶深处泛起细密的酸热,但她忍住了。她仿佛被完整接住了,那份迟到多年的礼物,在此刻仍是那么珍贵。
电视的光明明灭灭,将沙发上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融合,最终化成一团模糊而温暖的、不分彼此的影子。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拂动淡蓝色的纱帘。不急不缓的,带着阳光晒过的余温,和夜色前隐约的甜,温柔地穿过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