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校园，又是被早读声填满的清晨。
苏晚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课本，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埋在书页间的少年面孔。朗朗读书声漫开，落在走廊，撞在玻璃窗上，又轻轻飘远。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把周末江边的心事、桂花糖藕的甜、陆寻那句不急不催的话，全都暂时压下去。
课堂、作业、周记、课间来问问题的孩子，一桩桩细碎的事务铺陈开来，填满她白天所有的时间。好像只要埋进教师这份安稳的日常里，那些拉扯人心的情绪，就会暂时安静蛰伏。
可有些心绪，越是刻意压制，越容易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午休的时候，她坐在办公室翻看学生交上来的随笔。一篇短文闯进视线，是班上一个安静的女生写的。女孩写曾经和最好的朋友闹了很大的矛盾，隔阂横在中间，明明心里还在意，却不敢靠近，害怕再次受伤，只能远远看着。文末写：我不知道要不要试着和好，我很迷茫，只能把心事说给窗外的风听。
苏晚的指尖顿在纸页上。
一模一样的句子，一模一样的挣扎。
她盯着那一段文字看了很久，心口轻轻发闷。她提笔，在文末写下评语：害怕受伤是人之常情，但不必永远把自己关起来。风会听见你的迷茫，也会帮你听见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声音。
写完放下笔，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梧桐枝叶在风里摇晃，和多年前、和会馆庭院、和江边的风，好像是同一阵。
她一直在逃避选择，守着现有的平静，觉得不迈出那一步，就不会再承受失去的痛苦。可她看着学生的文字才恍然察觉，一味躲开，也是一种困住自己的方式。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教研组长匆匆找到她，神色有些焦急。
“苏晚，出事了。读本那边，印刷厂临时出了差错，原定下周要给几个兄弟学校配送的试读本，要延迟三天才能出货。别的学校老师都已经和家长通知好了，现在临时改时间，很容易引起家长不满。对方投资方那边，只有陆寻能协调印刷厂加急。”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组长看着她：“项目对接是你，能不能麻烦你联系一下陆总，问问他这边有没有办法？我们这边实在没有别的渠道。”
躲不开了。
苏晚点点头，回到座位，指尖悬在微信对话框上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陆寻，不是被动回复工作消息。
她斟酌措辞，敲下文字，条理清晰地说明印刷厂延误、各校的安排和难处，没有掺杂半句私人情绪。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静静等着。
消息几乎是很快就回了过来。
陆寻：【我知道了，我现在联系印刷厂负责人，尽量协调加急，最晚今晚给你答复。你别担心，我来处理。】
简单的一句话，稳妥安定，像一颗定心丸。
苏晚看着屏幕，轻轻回复：【麻烦你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晚一边看管晚自习，一边时不时留意手机。陆寻没有频繁发消息打扰她，只在中途发来一条简短同步：【已经和厂长沟通，优先排我们这批读本，连夜赶工，明天傍晚可以出货，不会耽误各校的试读安排。】
苏晚松了口气，回了一句感谢。
晚自习结束，夜色已经很深。她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学楼，晚风微凉。手机又弹出消息，依旧是陆寻。
【事情敲定了，不用再挂心。忙完了吗？】
苏晚脚步顿住，看着这一句，迟疑片刻，回复：【刚下晚自习，准备回家。】
【我在学校门口。】
短短五个字，让苏晚猛地停下脚步。
她快步走到校门内侧，隔着铁栅栏往外看。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停在路边，路灯柔和的光落在车身上。陆寻坐在副驾，车窗降下，目光穿过夜色，精准落在她身上。
苏晚走出校门，走到车旁，压低声音：“你怎么过来了？”
“刚和印刷厂那边结束通话，离这边不远，顺道过来看看。”陆寻的声音很轻，“事情处理好了，怕你一直惦记。”
他没有说，他是忙完对接之后，下意识就往三中这边开。
苏晚垂了垂眼：“真的谢谢你，今天这件事，如果不是你，我们很难处理。”
“是项目分内的事，不用反复道谢。”陆寻看着她，顿了顿，缓缓开口，“下午收到你的消息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会尽量避开和我主动联系。”
这句话戳中了苏晚心底藏着的心思。她抬眼，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夜色冲淡了很多情绪，只剩下坦诚。
“一开始是想避开的。”苏晚轻声承认，“可是事情摆在眼前，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明白。”陆寻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我不是要借着这件事，逼你给出答案。只是我很高兴，在你遇到难处的时候，你愿意来找我。”
苏晚的心轻轻一颤。
晚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安静了几秒。
“要不要上车坐一会儿？不送你很远，就在路边，吹吹风。”陆寻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想的话，我马上就走。”
苏晚犹豫了很久。那些害怕、顾虑、过往的伤疤，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可她想起随笔本上那个迷茫的女生，想起江边的风，想起这些日子，陆寻从来没有逼迫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她轻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厢里依旧是淡淡的雪松气息。没有人急着说话，车窗留了一条缝隙，晚风源源不断涌进来。
“我还是很怕。”很久之后，苏晚低声开口，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我怕我们好不容易重新遇见，最后还是走不到一起，再分开一次，我承受不住第二次。”
陆寻侧过头，目光温柔而郑重：“我不能向你保证，往后所有日子都一帆风顺，不会有矛盾，不会有艰难。但我可以和你保证，这一次，我不会再像年少那样，用笨拙的方式推开你。有难题，我们一起商量着扛。”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他继续说，“我不会催你。只是苏晚，不要因为害怕结局，就直接放弃往前走的机会。”
这句话落在风里，慢慢渗进苏晚心底。
她望着窗外流动的街灯，心里的迷茫没有彻底消散，可好像有一块紧绷很久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
她还没有准备好说一句“我愿意”，但她好像，不再只想一味后退躲开。
“我再想想。”她小声说。
“好。”陆寻应声，“不管你最后选择什么，我都尊重。”
车子在路边停了片刻，苏晚看了看时间，轻声道：“我该回去了。”
陆寻点头，让司机发动车子，平稳驶向她租住的小区。
一路无话。
车停在单元楼下，苏晚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寻，”她顿了顿，“今天，谢谢你。”
“早点休息。”
苏晚走进楼道，上楼，推开家门。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晚风迎面扑来。
她依旧迷茫，只是这一次，迷茫里多了一点微弱的期许。
风听见了她所有的忐忑，也接住了她心底那一点，不敢轻易显露的心动。
她还没有答案，但她不再只想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