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梧桐叶，在两人之间轻轻打了个旋。
苏晚的指尖还僵在手机屏幕上，打车软件的页面停留在原地，她忘了点下呼叫按钮。目光撞进陆寻眼底的那一瞬，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微退半步，像是下意识要和那段遥远又酸涩的过往拉开距离。
陆寻推开车门下来。黑色皮鞋踩在柏油路面，发出轻而稳的声响。他身形比少年时更挺拔，西装衬得肩线宽阔，褪去了当年校服里的单薄，周身是常年周旋生意场上沉淀下来的稳重。只是看向她的目光，藏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苏晚？”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很多，少了从前少年独有的清亮，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
这一声呼唤，轻飘飘的，却精准砸在苏晚心上。她垂了垂眼，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脚边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上，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简单一个字，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马路边车流不息，车灯来回穿梭，喇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衬得他们之间的安静格外突兀。苏晚心里很乱，无数碎片一样的回忆争先恐后往外冒——从前晚自习后一起走的小路，夏天冰镇的汽水，争吵时泛红的眼眶，最后分别那天，落在雨里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以为早就压下去了，可真见到人，才知道那些情绪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安静蛰伏着。
“你在这里上班？”陆寻先打破沉寂，视线扫过一旁“市第三中学”的校门，又落回她身上，目光掠过她身上素净的衬衫，还有斜挎在肩上、装着教案的帆布包。
“嗯，教语文。”苏晚语速平缓，刻意维持着客气疏离的分寸，“三年了。”
“老师。”陆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挺适合你的。以前读书的时候，你作文就写得很好。”
这句话一下子把苏晚拽回很久之前。那时候陆寻总爱抢她的周记本看，笑着调侃她心思细腻，写出来的文字软乎乎的，像傍晚的风。
心口又是一阵发闷。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没有温度：“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不想聊从前。
陆寻敏锐捕捉到她的回避，眼底那点刚刚泛起的暖意，慢慢沉了下去。他没有继续追着旧事说，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刚下班？这么晚。”
“改周测卷子，耽搁了一会儿。”苏晚抬手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刻意转移话题，“你呢，怎么会来这边？”
“过来见一个合作方，谈完事情刚好路过。”陆寻说得平淡，可苏晚隐约觉得，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没想到会碰到你。”
是啊，谁能想到。
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守着一方校园，朝九晚五，日子简单规律；他忙着公司的项目，应酬、出差、开会，生活圈子和她完全没有交集。分开这么多年，他们各自沿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往前走，她早做好了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准备。
苏晚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出预估车辆到达时间，她顺势找了台阶：“我叫车了，应该快到了。”
她的潜台词很明显，是委婉的告别。
陆寻听懂了。他没有强行挽留，只是站在原地，安静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苏晚的指尖猛地一紧。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
“不是要打扰你。”陆寻很快补充，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克制，“只是毕竟在同一个城市，偶然碰到，以后……万一有事，也能联系上。你不用有压力。”
他说得体面，不给她压迫感。可苏晚心里清楚，一旦加上联系方式，那道好不容易筑起的边界，就会裂开一道缝隙。这些年她好不容易习惯没有他的生活，安稳、平静，没有期待，自然也就不会再失望。
迷茫的时候，她习惯把心事说给风听，而不是重新捡起一段早就画上句号的过往。
晚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擦过她的鞋尖。
苏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陆寻，不必了。”
她看见陆寻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脸上那层沉稳的外壳，裂开一丝细微的裂痕，眼底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只是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没有逼她，只是轻轻颔首，像是尊重她的决定：“好。我明白了。”
他没有纠缠，这份分寸，反倒让苏晚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这时，远处一辆网约车的车灯亮起，慢慢朝着这边靠过来，停在路边。
“我的车到了。”苏晚侧过身，往车子的方向走了两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陆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嗯”了一声，没有再回头，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灯火和那个男人的身影。
车子缓缓驶离校门口，苏晚靠在车窗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悄悄抬眼，从后视镜往后看。
陆寻还站在原地，黑色的身影立在路灯之下，孤零零的，一直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动。
苏晚飞快收回视线，心口闷闷的。
司机随口搭话：“小姑娘，刚刚那个是你朋友啊？看着气质挺好的。”
“算是……旧识。”苏晚低声回答，落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她以为重逢只是擦肩而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刚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已经在她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散开，久久无法平息。
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离三中越来越远。
而校门口，陆寻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车流尽头，才收回目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页面上空空的，没有那个名字。
分开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找过她。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也怕贸然出现，打乱她的生活。今天这场偶遇，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像蓄谋已久。
他知道她在回避他。
陆寻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没关系。
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莽撞，逼她做出选择。他可以慢慢等。
风从街道吹过来，掠过他的西装衣角。少年时代没能说清的遗憾，时隔多年，好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