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资成绩公布的那天,校园里到处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不少学生挤在图书馆门口、教学楼走廊,抱着手机反复刷新查询页面,有人欢呼,有人低声叹气,情绪顺着风四处散开。苏晚是在午休之后,才慢悠悠点开查分网站的。
室友早在半小时前就查到了分数,稳稳飘过合格线,正坐在桌边翻面试的资料,看见苏晚打开页面,连忙凑过来:“快看看!我刚才刷群里消息,好多人都卡线没过,你可千万要顺利通过。”
苏晚指尖放在鼠标上,停顿几秒,才按下查询。
页面加载出来,三科成绩全部越过合格线,不算高分,刚刚好达标。
悬在心底许久的一块石头,轻轻落了地。
“过了!太好了苏晚!”室友替她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下面试好好准备,毕业就能顺利拿证,考编就有底气了。”
“嗯。”苏晚弯了弯唇角,心里有欣喜,却没有想象里那种如释重负的狂喜。
证书拿到手,意味着那条所有人期待的路,实实在在向她敞开了大门。她拥有了站上讲台的资格,拥有了报考教师岗位的入场券。可与此同时,文档里积攒的随笔越来越多,校外公众号的投稿邮件,她也已经悄悄写好,存放在草稿箱里。
两条路,都摆在眼前,清晰又安静。
下午没有课,苏晚收拾好笔记本,照常走向操场看台。
陆寻已经在那里,今天他没有摆弄相机,只是靠着栏杆,望着跑道上奔跑的学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苏晚的神情,便大致猜到了结果。
“考过了?”
“嗯,刚好过线。”苏晚在他身边坐下,把手机放在一旁,“室友很开心,说我离稳定的工作又近一步。”
“你自己呢?”陆寻看向她,目光平静,不催促,不引导,只是等着她说出心底真实的感受。
苏晚沉默片刻,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冠,风吹过,枝叶摇晃,掀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我是开心的,毕竟认认真真准备了那么久,没有白费。”她慢慢开口,“可开心之余,又有点茫然。以前我总想着,等考过教资,很多问题就会有答案。现在考过了,才发现最难的选择,才刚刚摆在面前。”
拿到证书,是一个节点,却不是终点。
她可以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准备面试,练习试讲,关注各地教师招聘,毕业之后回老家,成为一名安稳的老师,过上父母期盼已久的生活。
她也可以放慢脚步,一边保留这份退路,一边持续写稿,试着向外投稿,看看文字能不能为她开辟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很多人以为拿到入场券,就必须立刻进场。”陆寻轻轻开口,“但入场券只是给了你选择的权利,不是强迫你必须入场。证在你手里,什么时候用、要不要用,决定权一直在你身上。”
这句话像一阵温柔的风,吹散了缠绕她的束缚。
苏晚从前下意识觉得,一旦证书到手,她就必须朝着考编一路狂奔,仿佛放弃这个机会,就是浪费之前所有付出的时间和心血。她从来没有想过,证书只是一份底气,一道退路,不是捆住她前行方向的绳索。
“我写了一篇稿子,投给校外的公众号了。”苏晚忽然轻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和陆寻说起这件事,“不像校内刊物那样宽松,竞争的人很多,大概率会被退回。”
“投出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陆寻笑了笑,“旷野里的风不会只吹向一片芦苇,你的文字,也可以去往更远的地方。退稿是常态,不代表你的文字没有价值。”
天色慢慢向黄昏倾斜,天边漫开柔和的橘粉色晚霞。
他们安静坐着,很久都没有说话。跑道上有人散步慢跑,少年人的笑闹声遥遥飘过来,和风声揉在一起。苏晚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写纠结,没有写两难,只是描摹眼前这片慢慢下沉的落日。
陆寻从摄影包里翻出一张洗好的照片递给她,是上次河滩采风时拍下的,青石上写字的她,背后是一望无际随风起伏的芦苇。
“送给你。”
照片边缘带着胶片独有的柔和颗粒感,光影温柔,把那个迷茫却愿意静下心和自己相处的瞬间永久留住了。苏晚小心接过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暖暖的。
“谢谢你。”
“是你自己愿意停下来,接住风。”陆寻摇摇头,“我只是刚好按下快门。”
暮色越来越浓,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看台。
苏晚收好照片和笔记本,起身准备回宿舍。
“我打算这个周末回家一趟。”她临走前说,“和我爸妈好好聊一次,我想告诉他们,我拿到教资了,也想告诉他们,我喜欢写东西,想慢慢试一试别的可能。我不打算放弃考证这条路,但也不想只活成他们期待的样子。”
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她心里依旧忐忑。她不知道父母会不会理解,会不会觉得她任性不懂事。可她不再想要一味顺从、默默内耗。
“好好说。”陆寻看着她,声音被晚风衬得温和,“不用急着说服他们,也不用强求一次谈话就得到认可。慢慢来,就像风一样,不是一下子就能吹开浓雾。”
“嗯。”
苏晚和他道别,沿着台阶往下走。
回去的路上,晚风一路跟着她。她把那张胶片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好好收好。
回到宿舍,室友还在对着面试网课反复练习。看见苏晚回来,兴冲冲和她分享面试的备考经验,规划之后的招聘信息。苏晚耐心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全盘接纳。
她清楚室友的出发点是善意,只是每个人想要奔赴的远方,本就不一样。
夜里,宿舍安静下来,只剩她桌前一盏台灯亮着。
苏晚打开文档,敲下一段话:
我手里握着一张入场券,也握着一支笔。前路依旧有大雾,迷茫不会消失。但我不必逼自己立刻选定唯一的方向,我可以一边守住退路,一边追逐风。迷茫的时候,依旧可以告诉风。
她关掉文档,望向窗外。夜色辽阔,晚风穿过窗缝,轻轻拂过桌面。
周末很快到来。
苏晚收拾简单的行李,踏上回家的高铁。车厢平稳向前,窗外的景物不断向后退去。她靠在窗边,静静看着流动的云,心里没有从前那种压抑的恐慌。
她已经做好准备,迎接父母不解、担忧甚至失望的话语。
但她不再害怕了。
她不再需要所有人都认同她的选择,她只希望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意。她会好好保留教师这条路作为退路,也会继续写下去,跟着风,慢慢寻找属于自己的方向。
高铁向前疾驰,风掠过车窗,向着远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