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苏晚依旧按部就班地穿梭在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
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教育学原理、课程设计、模拟试讲,一节接着一节。她依旧认真记笔记,按时完成作业,小组讨论的时候安静附和,在所有人眼里,她还是那个安分稳妥的苏晚。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层紧绷的焦虑,悄悄松了一丝缝隙。
从前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盘旋着未来的出路:考编、考研、教师资格证,一条条道路摆在眼前,每一条都裹挟着旁人的期待,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偶尔烦躁起来,她会下意识想起操场看台的晚风,想起陆寻那句轻缓的话。
迷茫的时候,告诉风。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试讲实训课。
老师随机抽人上台,模拟面向小学生授课。轮到苏晚的时候,她攥着教案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充当学生的同班同学,舌尖微微发僵。教案她背得滚瓜烂熟,每一句过渡语反复打磨过很多次,可站在这里,心里依旧空空落落。
她按照流程走完导入、讲解、提问、小结,语调平稳,板书工整,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下课点评,老师温和地开口:“基本功很扎实,流程完整,就是少了一点灵气。像是在完成任务,没有真正投入进去。苏晚,你要想一想,你是不是真心喜欢站上讲台这件事?”
一句话,直直戳中她藏了很久的软肋。
周围同学的目光轻轻落过来,苏晚脸颊微微发烫,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老师。”
整节课剩下的时间,她都有些心神不宁。
下课铃一响,她收好教案,避开结伴同行的室友,独自往操场走。夕阳又一次斜斜挂在教学楼的檐角,金红色的光淌在柏油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目的,只是下意识想去那个看台。
不知道陆寻会不会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晚自己都微微一怔。她们只见过一次,不过是短暂聊了几句心事,可那个背着相机、松弛自在的少年,好像成了她迷茫困境里一个很特别的出口。
踏上看台台阶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陆寻还是穿简单的卫衣,坐在昨天同一个位置,相机放在身侧,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香樟叶,漫不经心地转着。他没有在拍照,只是安静望着远处的跑道,像是单纯在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见苏晚,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不算热烈,却很舒服。
“又来了。”
“嗯。”苏晚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把教案放在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刚上完试讲课。”
“不太顺利?”陆寻看她微微蹙着的眉,一眼便察觉她情绪不对。
苏晚沉默片刻,慢慢把方才老师的话讲给他听。
“我可以做好所有要求。背教案、练板书、控制语速,这些我都能练到完美。可我站在台上的时候,感受不到半分欢喜。好像我只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老师,不是我自己。”
她垂着眼,声音轻而闷:“我有时候会责怪自己。多少人想要这样稳定的机会,我却不珍惜。是不是我太贪心,太不知足?”
这是困住她最久的自我诘问。一边是不喜欢的前路,一边是源源不断的负罪感,来回拉扯,反复内耗。
陆寻把手里的樟叶放到栏杆上,任由风随时可以卷走它。
“喜不喜欢,这件事骗不了人。”他缓缓开口,“能做好,和愿意热爱,本来就是两回事。很多事情我们凭借耐心和努力都可以完成,可完成不等于心甘情愿。”
“就像我出去采风,我可以熟练调节参数,拍出构图标准、所有人看了都会夸好看的照片。但那样的照片,留不住。真正能打动我的,往往是意料之外的瞬间,一阵突然拐弯的风,一束穿过云层的光。”
他转头看向苏晚:“不必因为自己没办法热爱一条别人眼里的好路,就判定自己贪心。”
苏晚抬眼望向天边,云层慢悠悠地流动。
“可是放弃很难。”她小声说,“如果我不做老师,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喜欢文字,喜欢读故事,可喜欢,能当成路去走吗?它听起来太虚无了,不像教师编制那样看得见摸得着。”
“喜欢本身,本来就不是一条现成铺好的大路。”陆寻说,“它更像风,没有固定轨迹,你要慢慢跟着它去摸索。不必立刻退学、推翻一切,也不必逼着自己马上做出选择。可以先慢慢留出一点空间,给你喜欢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急着拿它谋生,先让它陪着你。”
苏晚心里一动。
她从前总觉得,选择是非黑即白的。要么老老实实顺着师范这条路走到头,要么彻底挣脱,孤注一掷去追逐文字。中间没有缓冲地带,没有慢慢试探的余地。
可陆寻告诉她,不必这么极端。
“我可以吗?”她轻声问,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没人能保证结果。”陆寻很诚实,没有给她画美好的大饼,“但你可以试着,不要把所有的自己,都塞进别人为你规划好的框架里。每天分出一点点时间,留给你想读的书,想写的东西。不用告诉任何人,就当是你和风之间的秘密。”
晚风掠过看台,卷起那片樟叶,轻轻打了个旋,飘向跑道远处。
苏晚望着那片叶子飘远,紧绷的心一点点松下来。
他们没有再继续沉重地探讨未来。陆寻拿起相机,递给她看今天拍的照片,是傍晚时分围墙边一簇开得热烈的野菊,在灰调的暮色里亮着细碎的黄。
“下午路过围墙外拍的,很少有人注意它们。”陆寻说,“没人安排它们什么时候开花,长在什么地方,它们就顺着风,自在地长。”
苏晚盯着屏幕里小小的野花,唇角不自觉弯了一点。
“很好看。”
“风会把种子带到各处,有的落在沃土,有的落在墙角,不是每一颗种子都要长成大家期待的样子。”
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苏晚低头看教案,纸上密密麻麻的教学流程,此刻看着,好像不再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她依旧要上课、要练习试讲、要完成学业,这些责任她不能丢下。但她心里悄悄埋下一个念头:她可以在这条既定的轨道旁,为自己留一小块地方。
属于文字,属于她自己。
“我该回去了。”苏晚收起教案,站起身。
“好。”陆寻点点头,“下次心里堵得慌,依旧可以来这里吹风。”
“嗯。”苏晚顿了顿,抬头看向他,“谢谢你,陆寻。和你说说话,会轻松很多。”
“不用谢我。”陆寻浅浅一笑,“是风在听你。我只是刚好在这里。”
苏晚和他道别,顺着台阶往下走。
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她把手抬起来,摊开掌心,任由风穿过指缝。
这一次,她试着在心里,轻轻说出藏了很久的心事。
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按部就班的老师。我喜欢文字,我想慢慢试试,看看我能不能走另外一条路。
风安静地穿过,没有回答,没有评判,只是稳稳接住了她所有忐忑。
回到宿舍,室友还在对着考研网课埋头苦读。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专业书。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尘封很久的笔记本,封面简单干净,是她高中的时候用来写随笔的本子,上了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有翻开过。
她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笔尖落在纸上。
没有宏大的目标,没有周密的计划,只是顺着心底的感受,慢慢写下傍晚的风,看台的晚霞,还有一簇长在围墙边、无人留意的野菊。
字不多,却写得很静。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在书桌的角落,压在厚厚的专业书旁边。
前路依旧朦胧,她依旧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迷茫不会一下子消失。
但至少现在,她不再害怕这份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