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两家隔着三户人家,从小一起长大。她跟我同岁,生日比我小三个月。我们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在地里割草,一起在苹果树下写作业。
小丽的爸爸是村里的木匠,家里条件比我家好一点。她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彩色的铅笔,带香味的橡皮,一个双肩的书包。我那时候特别羡慕她。
但小丽不嫌弃我。
她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给我,有什么好看的书都会借给我看。我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上厕所都要一起去。村里的大人都说,你们俩长大了要当闺蜜啊。
我那时候不知道闺蜜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我跟小丽肯定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我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路上经过那条小河沟,我们就蹲在边上玩打水漂。小丽打水漂比我厉害,她能打四五个圈,我最多两个。她就笑我,说林晚你怎么这么笨。我就追着她打,两个人在土路上笑作一团。
花花跟在我们后面跑,铃铛叮铃叮铃地响。
农忙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去地里给家里帮忙。其实也帮不了什么忙,就是割割草,捡捡掉在地上的果子。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地里玩。捉迷藏,过家家,摘野花编花环。
小丽会编花环。她用苹果树枝和野菊花,编一个圆圆的花环,戴在头上。然后说,林晚,你当新娘,我当新郎。我就笑,说你才当新娘。两个人在地里滚来滚去,笑得肚子都疼了。
我妈说我们俩是一对疯丫头。
我和小丽之间,没有秘密。
我喜欢班里哪个男生,她喜欢哪个男生,我们都互相说。当然,那时候的喜欢,就是小孩子之间的好感,不是真的恋爱。我们会偷偷地讨论,说三班的那个谁谁谁长得真高,说五班的那个谁谁谁打球真帅。说完了两个人就笑,笑得前仰后合。
花花出事那天,是小丽第一个告诉我的。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她没有告诉我,我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知道花花死了?我会不会一直以为它只是跑丢了,总有一天会回来?
但那样更残忍。不知道,比知道更痛苦。
小丽陪我在花花的坟前坐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就是坐在我旁边,陪着我。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时候我就知道,小丽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后来我们上了初中,不在一个班了。她在一班,我在三班。但我们还是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只是慢慢的,我们有了各自的新朋友。她认识了班里的女生,我认识了班里的女生。我们聊天的时间变少了。
上了高中,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她考上了镇上的普通高中,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们开始住校,每周才能回一次家。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上了大学,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她在省城上了一个专科,我在外地读本科。我们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到后来半年一次。
不是感情变淡了。是生活轨迹不一样了。她学的是护理,我学的是生物。她每天在医院实习,我每天在实验室做实验。我们没有共同话题了。
但每次过年回家,我们还是会约着见面。坐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吃一顿火锅,聊聊各自的近况。她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我还是一个人。
她问我,林晚,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都三十了,别挑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心里有一个人,放了十年,放不下?说我因为自卑,从来没有迈出过那一步?说我其实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我什么都没说。
小丽是我童年的一部分。她见证了我的花花,见证了我的石台,见证了我坐在苹果树下看云的那些下午。但她不知道后来的故事,不知道大学里的那个学长,不知道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我们也只是,最好的朋友而已。
有些心事,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包括发小。
因为说了,就好像把那个秘密打碎了。它就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而我想把那个秘密,藏一辈子。
第八章爸爸的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