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尿素袋
花花出事的那天，我爸骑着自行车带我往村东头赶。
风在耳边呼啸。我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攥着我爸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我不敢问，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小丽说，在路边，靠近草丛的地方。
我们骑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地，我就看见了。
路边的草丛旁边，趴着一团黄色的小东西。
我爸停了车。我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是软的。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是花花。
它躺在路边，身体小小的一团。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身上没有血，就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我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摸它的头。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我的手碰到它额头的那一刻，花花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后来我常常想，它是不是在等我。它一直在等我来，等我跟它说再见。它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看我一眼。看到我了，它就安心了，就闭上眼睛了。
又或者，这都是我记忆的美化。人脑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会自动修改那些你不愿意接受的画面，把它们变得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但不管是真是假，那个画面我记了一辈子。
它睁着眼睛等我，在我来之后，闭上了眼睛。
我蹲在那里，半天没有动。我爸站在我身后，也没有说话。风吹过路边的野草，沙沙地响。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那是通往镇上的路。
我不知道我蹲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直到我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晚，咱们回家吧。
我站起来。我想把花花抱起来，可是我抱不动。它已经硬了。我那时候才十岁，小小的身子，抱不动一只四十多斤的狗。
我爸说，我回去拿个袋子。
他骑车回家了。我一个人蹲在花花旁边，守着它。路边有车经过，卷起一阵灰尘。我就用身体挡着，不让灰落在它身上。
我跟它说话。我说花花，你怎么就跑出来了呢？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乱跑吗？你是不是想去找我妈？你是不是傻？路上那么多车，你不看路的吗？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我长那么大，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痛。那种痛不是皮肉的痛，是从胸口里往外涌的，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扯走了，空了一个大洞。
我爸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尿素袋子。
就是那种装化肥的白色编织袋，洗干净了，平常用着装粮食。我爸把袋子铺在地上，和我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花花放进去。它的身体已经僵了，我们把它蜷成一团，像它平时睡觉的样子。
我爸把袋子口扎好，放在自行车的后架上。我坐在前梁上，我们父女俩慢慢地骑着车，往家走。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家，我爸在苹果树下挖了一个坑。他挖得很深，说这样以后就不会被野狗刨出来。我站在旁边看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泥土里。
坑挖好了。我爸把装着花花的尿素袋子放进去，又看了我一眼，说，晚，跟花花说再见吧。
我蹲下来，对着那个土坑说，花花，你好好睡。我会想你的。
我爸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土，盖在白色的袋子上。慢慢地，袋子看不见了。慢慢地，那个小土堆越来越高。
最后，我爸在土堆上压了一块石头。
他说，以后想它了，就来看看。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做了鸡蛋面。我吃不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里好像还能听见那个铃铛声，叮铃，叮铃，从村口一路响过来。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石台上空空的。月光洒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
我坐在石台上，抱着膝盖，坐了一夜。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养过狗。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知道那种失去的滋味。我知道你把全部的爱都给了一个生命，然后它突然就没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我承受不起第二次。
后来我在上海的小区门口，被两只小狗追着跑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花花。那短暂的奔跑里，我泪流满面。
花花，我想你了。
二十年了，我还是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