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花了许诗三个夜晚。
第一夜,他造了一只白蝴蝶。翅膀是圆的,像两片花瓣拼在一起。他把它放在自己的梦里试飞——他很少为自己造梦,这次破了例。蝴蝶飞起来了,但轨迹是直的,没有起伏,像一只被线牵着的纸片。他把它揉碎,重来。
第二夜,他改了翅膀的形状。窄一点,长一点,边缘带上波浪形的弧线。飞起来好多了,但停不下来。它一直在飞,一直飞,像一台忘了装刹车的机器。许诗看着它在那片白色里来回穿梭,若瑰坐在下面读经,没有注意到头顶的那道白线。许诗把它收了。
第三夜,他造好了。不只是造好——他把它做完了。翅膀是半透明的白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光,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飞行的轨迹是不规则的,偶尔会绕一个圈,偶尔会上下浮动,像一片被风托住的羽毛。停下来的时候,翅膀会慢慢合拢,然后缓缓张开,再合拢。触角会颤。六条腿会轻轻地抓住若瑰的皮肤,力道小得像一阵呼吸。
许诗站在那片白色里。蝴蝶停在他自己的指尖上,翅膀一开一合。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把它送出去。
蝴蝶从若瑰的左侧飞过来。
若瑰没有看到。他正低着头,手指沿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移动。他的嘴唇在动,念的是许诗已经听过很多遍的那一段——“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蝴蝶飞过他的头顶,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然后它落下来。落在若瑰的右手背上。
若瑰的声音停了。他的手指还停在书页上,食指压着“阴间”的“阴”字。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背上的那只蝴蝶。白色的,小的。翅膀一开一合,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心。
他看了很久。许诗在角落里数着自己的心跳。若瑰没有动。他的背挺得很直,头低着,后颈露出一小截。蝴蝶的翅膀在他手背上轻轻扇动,每一次开合都带起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风。
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跑什么。他用食指尖碰了碰蝴蝶的翅膀。
蝴蝶没有飞走。
“好漂亮。”他说。
声音很轻。比念经的时候还轻。像是怕吵到蝴蝶。他把手抬起来,凑近了看。蝴蝶的翅膀在他眼前放大,那些银色的纹路在他的瞳孔里微微发亮。
他抬起头,对着白茫茫的天空微笑了。
“是你让它来的吗?”
许诗站在角落里。他的手指掐在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他知道若瑰不是在问他。若瑰在问天,在问白色的虚空,在问他从来没听见过声音的神。
他在心里回答:是我。
若瑰没有听见。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只蝴蝶。蝴蝶在他手背上停了很久,翅膀开合的速度越来越慢,像是要睡着了。然后它飞起来,在若瑰的头顶绕了最后一圈,消失在白色深处。
若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蝴蝶听见——又像是怕被神听见。
“明天还会来吗。”
许诗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说:会。
第二天晚上,他造了一扇彩窗。
不是教堂里那种模糊的、落了灰的彩窗。是一扇全新的,颜色像刚画上去的。红的像血,蓝的像深海,黄的像刚从蜂巢里滴出来的蜜。他把它放在那片白色的上方。没有墙壁,没有窗框——只有那一扇彩窗,悬浮在白色的虚空里。
阳光从彩窗后面穿过来。在白色的地面上投下红蓝黄绿的光斑,一块一块,像是谁打翻了一盒宝石。
若瑰走进梦里。他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了那扇彩窗。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站到那些光斑中间。他伸出手,看着红色的光落在自己的掌心,把掌纹染成浅浅的红。
他跪下来。不是跪在彩窗前——是跪在那些光斑里。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膝盖贴着那些红色和蓝色的光。
他的嘴唇在动。许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口型判断,不是经文。是他的话。是他自己组织的句子,不是引用,是原创。他说了很久,比念经更久。他可能忘了这里是梦,以为自己在教堂里跪着祷告。也可能没忘——可能他觉得在哪里都可以跪下来,哪里都可以向神说话。
许诗看着他。他跪在那些光斑里的样子,让许诗想起孤儿院里那些跪在圣像前的修女。但修女的脸是硬的,像石头。若瑰的脸是软的,像水。他的虔诚不是习惯,是对话。他不是在履行一项义务,他是在跟一个人说话。一个他相信在听的人。
许诗想:他在跟神说话。那些话不是给我的。
他退出了梦境。
第三天晚上,他造了一朵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种他没见过的花。花瓣是白的,从花心往外一层一层地展开,每一层都比外面那层更薄。花蕊是淡金色的,在白色的世界里几乎看不见。
他把花放在若瑰会经过的地方。若瑰来了。他看见那朵花,蹲下来看了很久。他问:“你是怎么长出来的?”
花没有回答。他替花回答了:“一定是神让你长的。”
第四天晚上,秋千。从白色虚空里垂下来两根绳子,绳子下端系着一块木板。若瑰坐上去,试了一下,然后荡起来。他越荡越高,越高越笑。他对天空喊“再高一点”。秋千真的更高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笑。
第五天。风。许诗造了一股风——没有形状,只有感觉。若瑰坐在那片白色里,头发被吹起来,衬衫的领子轻轻拍打他的脖子。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他说:“好凉。”
第六天。一颗星星。很小的,挂在白色天空的一角。若瑰躺在白色里,仰头看着它。他说:“我从来没有在梦里见过星星。”他伸手去够,当然够不到。他把手放下,没有失望。“你留着吧。你留着比较好看。”
第七天。
许诗没有造新的东西。他站在那片白色里,看着若瑰走到秋千那里,坐上木板,轻轻蹬了一下地。秋千开始荡。蝴蝶从白色里飞出来,落在若瑰的肩上。彩窗的光斑落在他的膝盖上。星星挂在天角。
许诗想,他应该满足了。若瑰在笑。若瑰在荡秋千。若瑰有蝴蝶、彩窗、花、风和星星。这些全是他给的。若瑰每一样都喜欢。他应该满足了。
但他不满足。因为他听到了若瑰说的话。若瑰在秋千荡到最高处的时候抬起头,对着天空——对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神。”
许诗站在角落里。秋千在荡。蝴蝶在飞。彩窗的光斑在若瑰的膝盖上摇晃。一切都和他想的一模一样——美,安静,若瑰在笑。但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成几片,是碎成了粉。
他退出梦境。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想:那是他的蝴蝶。他的彩窗。他的花。他的秋千。他的风。他的星星。他造了七个夜晚,每一夜都把手指累到发抖。若瑰不知道。若瑰对着天说谢谢。若瑰把这一切归功于一个从来没出现过的人。
他告诉自己,我不在乎。他归给谁都可以。我只是想造。我只是想看他笑。
但他又说了一遍“我不在乎”之后,发现自己正在咬嘴唇。下唇被咬破了,舌头上有一丝铁锈味。他把血吞下去,翻了个身。然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他永远不说呢?如果他一辈子不说,若瑰就一辈子不知道。若瑰会一辈子以为那些蝴蝶和彩窗是神给的,一辈子对天说谢谢。若瑰一辈子不会对许诗说谢谢。他忽然笑了一下。黑暗里那个笑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在乎。他不信神。他不指望任何人的感谢。他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