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禖大人?”小满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这个小姑娘是她三百年前从地府文书科挖过来的,办事利落,就是嘴太碎了:“您在看什么呢?都看了快四个小时了,茶水都凉了”
“无事。”高禖把屏幕合上,语气很平静,“只是在看今日的行程。”
今日根本没行程。小满一边在吐槽一边把文件放在桌上,“这里有一份地府OA系统转来的投诉工单,上面提示必须由您本人处理。我给您打印出来了,您过目。”
“已经看过了。”高禖没抬头。
“不是,您真看过了?这工单今早才转过来,我都没来得及给您送,您上哪儿看的?”
“屏幕。”高禖说。
小满探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平板电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嘟囔着:“终于学会用了……也不早说。”
“不过这份投诉……”小满接着往下说,“地府那边说,这是五百年来第一份对您的投诉工单,您这是犯了什么天条了?”
“没有。”
“那人家为什么投诉您?”
高禖把工单翻到投诉事由那一栏,上面是孟撄宁歪歪扭扭的字:乱写姻缘,枉顾人伦,五百年不露面,渎职。
“她说我乱写姻缘。”高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说我渎职。”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这谁啊,胆子这么大?”
“地府忘川,孟婆。”
“孟婆?”小满愣了愣,“那不是熬汤的吗?她跟您八竿子打不着边儿啊。”
高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按规矩,投诉工单必须由被投诉人亲自处理,对吧?”
“对,这是您自己立的规矩,说是要‘亲民’。”
“那就走一趟地府。”
“啊?”小满瞪大眼睛,“您要亲自下地府?您都多少年没去过地府了?”
“处理投诉,应当亲自到场。”
“那我陪您去!”小满“噌”地站直了,“地府那边现在全是智能系统,闸机、刷脸、叫号,您去了连电梯都找不着。”
“不必。”
“那我给您叫个车?地府有专线,扫码就能上,直达忘川。”
“……不必。”
“但您手机也用不熟啊?”
高禖抬眼看着小满:“手机……我会用”
“您会是会,可您上个月在楼下奶茶店付款时,还问人家‘为何收不到回执’,人家以为您碰瓷儿呢。”小满说着,麻利地掏出一部手机塞进她手里,“您带上,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给您备注好了,就一个键。”
高禖低头看着手里那薄薄的方盒子,眉头皱了一下。她记得上面刚通知要全面智能化时,小满教她发微信,她研究半天,只问了一句:“此物与我禖宫的信香相比,孰快?”小满当时笑得直不起腰。
“高禖大人,”小满又说,“您去地府,穿这身行吗?这长袍大袖的,地府那边现在都穿制服了。”
高禖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着深色外袍,是禖宫一贯的装束。她想了想说:“无妨。”
小满又追了一句:“地府阴气重,您别嫌冷。真要是冷,就多喝两口孟婆汤暖和暖和。”说完自己又呸了两声,“呸呸,说什么呢,那汤是给鬼喝的。”
小满还想说什么,高禖已经站起身,袖袍一挥,人便消失在了原地。办公室里只留下小满一个人,半天没回过神。
“完了,”小满嘀咕,“老板这是要去砸人家场子啊。”
地府入口的闸机,今天拦下了一个重要的人,那人穿着月白长衫,站在闸机前,看了很久。
旁边的小鬼差探过头:“您……刷脸吗?”
“何为刷脸?”
“就是机器看您一眼,闸机就开。”
“它认得我?”
“……不认得,它就是个机器。您把脸凑过去就行。”
那人凑近了一点,闸机“嘀”了一声,最顶上的一盏紫灯亮了。
“它这是让我过了吗?”
小鬼差看着闸机上显示的名字,嘴上连声说:“您走好,您走好。”心想,也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拦这尊大神了。
忘川桥头,孟撄宁正蹲在锅边啃一包从人间走私来的辣条,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她搓了搓脖子,抬头看了看天,地府的天还是灰蒙蒙一片。
“谁念叨我呢。”她嘟囔了一句,又啃了一口辣条。
汤锅在边上尽职尽责地提示:“亲,辣条属于人间食品,建议少食哦。”
“你管我。”
“好的亲。”
孟撄宁正准备吃完最后一根,忽然听见桥头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她抬头一看,忘川桥上的队伍自动分开了一条道,笔直笔直的,像被人用一把尺子划开一样。
队伍里有人嘀咕:“谁啊这是?插队插得这么理直气壮。”
“嘘,你也不看人家走的那道,鬼差都不敢拦。”
“鬼差都不敢拦?哪路大神?”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人,正沿着那条道,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孟撄宁眨了眨眼。那人的长相她看不真切,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身形修长,步态稳当,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孟撄宁的脑海里默默的响起了一首《The Party Troll》。
她摇了摇头,赶紧把这莫名其妙的旋律甩出去,“嚯,”孟撄宁小声跟汤锅说,“这谁呀,走红毯呢?”
“检测到不明身份人员接近,请注意安全哦。”
“闭上你的乌鸦嘴。”
等这人走到她面前,孟撄宁才看清她的脸,眉眼清峭,肌肤莹白,唇线偏薄,孟撄宁盯着她看了两秒,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奇怪,明明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可这张脸却偏偏有点眼熟,眼熟得让她心口发慌。
“你是谁?”孟撄宁决定先开口为强,“地府重地,闲鬼免进,你哪路的?”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孟撄宁面前,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看,看得孟撄宁浑身不自在。
“喂,”孟撄宁往后退了半步,“你说话啊,你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字啊?”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很清楚:“我是来处理投诉的。”
“投诉?什么投诉?”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孟撄宁凑过去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纸上明晃晃印着一行字:《姻缘投诉工单》,投诉人:孟撄宁。
完了。孟撄宁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正主找上门了,但她脸上却强撑镇定,输人不输阵,“你谁啊?地府办案的?我犯了什么法?”
“你没犯法。”那人收回纸,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是被投诉人。”
“被投诉人?”孟撄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高禖。”
忘川的风忽然停了。
孟撄宁愣在原地,手里剩下的半根辣条“啪”地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你是谁?”
“高禖,人间姻缘,现任高禖。”
孟撄宁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觉得离谱。她骂了五百年的高禖,在她心里一直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古董。结果面前站着个穿月白长衫,干净得像刚从古卷里拓下来的人。
“你?”孟撄宁伸手指着她,手指头都在抖,“你就是高禖?”
“是。”
“你怎么长这样?”
“那我该是什么样子?”
孟撄宁脑子嗡嗡的,她盯着面前这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可死活想不起在哪见过。她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个,高禖大人,您看这事儿,它就是个小误会。”
“嗯。”
“我那不是投诉您,我就是随手一点,点错了。”
“投诉事由是你亲自写的。”
“我那是……我那是喝多了!”孟撄宁一拍大腿,“对,我喝多了,手滑,写的那些话都不作数!您大人有大量,这事儿就算了,您请回,您忙,您不用管我!”
“喝多了还能写得言之凿凿、条理分明。”高禖说。
“您说您这堂堂上古神祗,跟我一个熬汤的叫什么劲?您回您的禖宫,我守我的桥,井水不犯河水,这事儿就翻篇了,行不行?”孟撄宁说完就抬腿要往回溜,却见高禖只是微微抬手,一股气墙刚好拦在孟撄宁面前,绕也绕不开。
“孟婆。”高禖开口喊的是她的官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按规矩,投诉工单既然受理,就要查清原委。你投诉我乱写姻缘,我总要看看,我哪里写错了。”
孟撄宁头皮一麻,心说完了,这尊大神是真要跟她杠上了。她还想狡辩两句,可一对上高禖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孟撄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再说点什么,高禖却比她先开口:“我初来地府,对这里的规矩不熟。劳烦孟婆,带我看看这桥,看看你这锅汤,看看你说的那些被我写烂的姻缘。”
孟撄宁想拒绝,可对上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又觉得这话说得……挺在理。她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来都来了。不过话先说前头,我这人脾气不好,肯定会冒犯到你,你不准投诉我,更不准公报私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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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投诉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