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用点力气!你们这群母老虎,也想去崖边吊着?再瞪眼睛啊!再罚我跪搓衣板啊!”
“几个逆子!老子一天累死累活的,是让你们如此挥霍的?”
“还有你们这些刁奴!要知道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矮崖边,一个面容英俊的男子面条似的躺在床榻上,而他面前密密麻麻地跪了满地的少爷小姐丫鬟小厮。
几个或肥胖或丑陋的华服女子在他旁边,面带谄媚地捶腿、捏肩,还有一个被他踩在脚下。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尖,达到顶峰的时候,抄起塌上的鞭子抽了过去!
“啪!”草屑漫天飞舞。
大家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阿遥曲腿坐在崖边,杏眼被明媚的紫色阳光晃得只能眯成缝隙。
汹涌奔腾的海浪一次次击打崖壁,每每袭来,几个被吊在崖边的女子都花容失色、惊声尖叫。
阿遥算了算时辰,穿过人群来到男子的身后,深吸了一大口气,迅速低头,在他的耳边大吼一声:“差不多行了!”
霎时,一个几乎遮住天空的浪撞到岸上,浪花飞溅,冲向众人,临近了又无声消失。
大海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围的景致瞬间扭曲破碎,不再绚烂夺目,所有东西都闪着紫光,旋转着向中间聚拢,速度快得让人眩晕。
眨眼间,华光不在,美景消散,四更的梆子声刚好响起。
卧房里只有微微烛火闪烁。
床旁矮桌上,燃尽生命的香湮灭在香灰之中。
中年男人笑着摸摸自己圆滚的肚子,翻到一旁继续酣睡。
阿遥伸着懒腰从外屋的小榻上起身。
梆子声响起时她已睁开杏眼,清澈明亮。
“可怜的杜员外……”
她轻手轻脚地掰开杜员外的胳膊,从他怀中一点一点地拽出一个小包袱,颠了颠分量,开心地道:“看在杜员外诚意十足的份儿上,这个美梦送你了,我不吃了。”
阿遥戴上黑猫面具,轻轻关上房门。
夜色朦胧,杜员外府中一片寂静,风吹得回廊上的灯笼不停摇晃。
院中假山周围的阴影发生着微小的变化。
阿遥头顶上那一对三角耳动了动,闪身越上墙头。
“哎呦!”
没想到砖砌的墙身上方竟有一面无形的软墙,阿遥被弹回院中。
两个布衣壮汉昂首挺胸地从假山后面走出。
为首壮汉指着阿遥,喝道:“梦貘,这次看你往哪里逃!”
“真是阴魂不散,都追到寒城了,”阿遥摸了摸面具,没歪,她指着墙头,压低声音,“这是什么法器?”
“这可不是法器,”壮汉嗤笑,“这是杜宅的囚阵!”
“囚阵?”阿遥眸光微动,摇着头道,“杜宅如果有囚阵,我如何能进来?”
壮汉后面的小弟伸指隔空轻点阿遥:“都说你们妖头脑简单,还真没说错!”
“哎,”壮汉摸了摸鼻子,“当然是你进来之时,杜员外暂时将法阵关闭……”
“此时开启这法阵,难不成是杜员外不打算放我走了?”阿遥歪头摸着下巴做出自己的推断。
“你说对了!”壮汉哈哈大笑,一摊手,“此次杜员外花大价钱,请我兄弟二人捉住你。”
阿遥边听边点头:“可是杜员外哪知道,你们本就是来捉我的!现在既能挣钱,又能利用他的法阵抓到我,真是一举两得!”
小弟摸摸自己的脑袋:“哎?大哥!她很聪明啊!”
壮汉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将怀里的东西抛向半空,东西迅速变成巨大的黑碗,兜头向阿遥飞去。
阿遥向旁侧移,抬脚踹向碗沿。
哪知这碗沉重,震得她腿发麻,只能银牙紧咬,扭身躲避。
大碗贴着阿遥的胳膊重重地砸在地上。
阿遥运足妖力击向碗身,哪知身体里的妖力蜷缩在身体一角,流转不通。
她缓缓站直身体,手背在身后,握紧拳头才勉强止住颤抖。
封住妖力就能捉住我了么?笑话!
壮汉发现阿遥不再硬抗,而是在大碗下游刃有余地闪躲,他反倒有些着急,急道:“在这囚阵中,你的妖力完全被压制,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以免受些无谓的伤。”
大碗重新扣下,阿遥跃到碗顶,好奇地盯着俩兄弟:“这法阵也许可以帮你们抓到我,可是你们想过如何带我出去么?”
闻言,壮汉如同被人点了哑穴。
看样子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倒是他的小弟,一拍脑门:“大哥,她说得有道理啊!这是杜员外请楼家设的法阵,他不关阵的话,我们肯定带不走这妖!难不成我们还能拿刀逼着杜员外?”
壮汉被小弟点醒,清了清嗓:“有何不可!”
“周壮士,你这样可不是做生意的态度啊。”杜员外的声音突然从那叫卧房里面传来。
房门从里面被推开,杜员外肥胖的身躯几乎将门堵住。
与此同时,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数十个捕快从院子两边出现,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有二人护在杜员外身前。
周壮士周敏,眯着眼睛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最后盯着杜员外冷冷地说:“杜员外,这便是您的态度?”
杜员外愣怔片刻,冲着捕快喝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众捕快的表情有些难看。
阿遥也很震惊。
这还是那个畏妻软弱的杜员外么?不会还以为自己在梦中呢吧?
捕头倒是表情淡淡,拱手道:“杜员外,尊夫人发现您这几日行为怪异,生怕您误入歧途,所以报了案。”
杜员外咬紧牙关,双手握拳,没了声音。
阿遥撇撇嘴,果然依旧是那个杜员外。
“没想到府里真挺热闹。不光有赏金猎人,还有一只妖。看来夫人的担心是对的,”捕头说罢,一挥手,“抓活的。”
众捕快得令,快速变换队形。后方的人站立运起灵力,前方的人举刀寻隙攻击。
后方的捕快以木灵力、金灵力为主,整个院落里面霎时间枝叶横生,利刃翻飞。
数十条树藤飞快地从杜宅的四面八方向涌向阿遥,锋利的刀刃却是向着周敏两兄弟。
阿遥纵身一跃。
袭来的藤枝在地上砸出大坑,瞬间反弹,飞至阿遥身侧,将她脖颈、腰肢、手腕和脚腕捆了个结实。
阿遥被捆在半空一动不动,黑猫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
捕头一挑眉:“楼家的法阵真是名不虚传,这小妖如此不堪一击。”
“剑去!”周敏大喝。
月光之下,银光一闪。
寒剑飞至,将捆住阿遥的藤条全部斩断。
阿遥甫一落地,树藤紧随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周敏的大碗。
她立刻矮身从飞来的树藤中间穿过,躲过树碗的双重攻击,震惊道:“周敏!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抓我!”
风带来了周敏委委屈屈的声音:“天地良心!我是想用它护住你的!”
阿遥大喊:“保护好你们自己吧!这群人我还不放在眼里。”
哪知下一刻浑身是血的周敏二人便被捕快捆好带到廊下。
“……”
“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不要做困兽之斗。”捕头顺势说。
几个捕快抽刀冲向阿遥,阿遥利用打头捕快的刀架住另一个的,转身又踢飞其余人的刀。
斜下飞来两条树藤,直奔阿遥门面。
阿遥偏头,手利落地握住树藤,飞快地穿梭在几个捕快之中。
不消片刻,他们便被捆成树球。
阿遥将树球踢向捕头,自己跳上大碗顶坐下。
“哈哈,好玩好玩,”她两脚晃晃,拍着小手笑着道,“我就说你们不行。”
“上上上!抓住它!生死不计!” 捕头恼羞成怒,对属下一通乱指。
杜员外闻言,慌忙喊道:“别啊!这只梦貘是我好不容易才遇到的!”
月光下,众捕快听到“梦貘”两个字时,眼睛里闪的光,近乎癫狂的光,阿遥从小便看过很多,只是那时有爹娘在,现在只有她自己了。
“快逃!唔!”周敏不管不顾大喊出声,却被一旁的捕快用刀柄敲破了头。
阿遥身法奇快,闪到周敏兄弟二人身旁,将那捕快踹进了杜员外的怀里。
捕头眼睛微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在楼家的法阵里还敢如此猖狂!”
“楼家的法阵?”阿遥的声音冷了下来,“又有何惧?”
所谓事不过三,这一会儿的功夫,“楼家法阵”几个字她已听到三次。
她扫视着在场的每个人。
虽然她带着面具,但是眼睛里的寒光竟让他们这一群大老爷们集体打了个寒战。
……
漆黑的夜晚渐渐褪色。
阿遥站在墙头,看着杜园中被自己打晕的所有人,冷哼一声,扭头跃下,消失在街的尽头。
三月的清晨,依旧有些凉爽。
寒城的清晨,却是热火朝天。
寒城隶属周国,是周国北方的一座繁荣小城,周围的乡镇城市,都要在此进行贸易。
城中北区的主路,行人不断,赶车的,摆摊做生意的,逛集市买东西的,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各个摊子紧紧相挨,人走的空隙几乎没有。各种物品琳琅满目,让阿遥看得眼花缭乱。
她揉揉肩膀,扭扭脖子,此刻只想好好犒赏一下自己的肚子,毕竟已经很久没有如昨晚一般大动干戈了。
阿遥付了拖欠几天的住宿费,取走自己的宝贝包袱,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寒城人极力推荐的馄饨店。
有些偏僻,但人满为患。
整个摊子热气腾腾的,空气中弥漫着馄饨的热香气。
两个小二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老板也出来帮忙招呼。
“几位客官稍等,另外两碗马上就来。”
他满脸笑容地从老板娘手中接过两碗刚出锅的馄饨,将它们端给了其中一张桌子,回身便看到了站在店外的几个人,站在最前面的姑娘不住地向店里张望。
她站在那里,天蓝色的衣裙飘飘,像蝴蝶轻盈地落在花朵上。
只见这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弯弯,面带笑意,光洁的瓜子脸上带着两个小小的梨涡,让人忍不住跟她一起嘴角翘起。
老板顿时心生好感,忙偏头对小二喊道:“快将另外两碗馄饨给这桌客官端上来。”
随后老板搓着手,走到门口热情地道:“三位客官是第一次来吧,这天儿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那可是再暖和不过了。”
阿遥自然地接过话头:“对啊 ,第一次……等等?三位?”
在老板疑惑的眼神中,阿遥回头看到两个大汉紧紧地跟在自己的身后。
正是周敏带着他的小弟。
两个大汉脸鼻青脸肿,满身伤痕,冲阿遥嘿嘿一笑,然后推推搡搡地直接往里走。
“你看,离老远我就看是遥姑娘!遥姑娘能让我们饿着么?不能够啊!”
“大哥英明!”
“这……”老板的小身板可拦不住这两个高头大马的人,只能求救般地看着阿遥。
阿遥笑笑:“没关系老板,他们是我……朋友。”
老板引阿遥进门,向她介绍店里各种各样的馄饨,有韭菜鸡蛋的,白菜猪肉的,玉米鲜虾的,还有洋葱牛肉的,等等等等……
听得阿遥直流口水,她迫不及待地跟老板说:“老板,我想要一个玉米猪肉的,嗯,再来一个洋葱牛肉的!”
“好嘞,玉米猪肉一碗,洋葱牛肉一碗!”
这个小小的馄饨店,位置不是特别的多,往往同一个桌子上的食客都是不认识的。
南来的北往的,只要有位置,大家就随便坐下,坐着坐着就可以一起吃吃,吃着吃着便可以一起聊聊,远远看去,好像大家都是熟人一般。
整个店中,只有中心一桌鹤立鸡群。
那桌坐着四个青年,两个男子和两个姑娘,男的皆英俊,女的亦貌美,他们的气质与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不过,比他们的气质更吸引阿遥注意的是那个粉衣姑娘手边杵地而放的重剑。
“遥姑娘,这边!”周敏高声喊道。
阿遥收回视线,坐到周敏旁边,略带惊讶地问:“你们这一脸的伤是?”
本来笑嘻嘻的大汉,被问到痛处,情绪立刻如开闸的洪水:“哎,都怪那个梦貘!还有那个杜员外!还有寒城那些该死的捕快!”
他可算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从昨日杜员外雇佣他俩抓捕梦貘开始,一直到他二人今早从农家马棚里面醒过来为止,将所有事情绘声绘色地给阿遥描述了一遍。
阿遥心里笑翻了天,面上努力维持:“这么说,最后是那个妖救了你俩?”
“是……是,是她救了我俩,”周敏不自然的清清嗓,“这妖着实厉害!它到底是如何从楼家的囚阵中出去的呢?”
阿遥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是怎么突出法阵的,只想借机打消他们追着自己的念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坚持?不如……”
周敏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哎!一码归一码,它救了我兄弟二人我当然感激,但是我也不能违背我的职业道德!”
“大哥,可是我们现在又丢了它的行踪啊。”小弟一脸苦瓜相。
阿遥配合地点头。
周敏一抹嘴巴,大喇喇地说:“我现在有个非常好的办法!”
阿遥好奇:“什么办法?”
“我准备跟着遥姑娘一同上路!”
随后周敏立刻解释:“姑娘,我绝对不是怀疑你,你的土灵力,我们兄弟俩也是领教过了!妖绝对不可能拥有五行灵力。而且我也绝对没有歹意!”
阿遥瞪大眼睛:“那你们跟着我作甚!”
周敏胸有成竹地说:“只是我粗浅地分析了一下,那妖与你行踪十分吻合。我跟着你,早晚能抓到它!所以我决定了,不管你去哪里,我兄弟二人都会跟在你的身后!”
晴天霹雳!
看着阿遥苦着小脸,周敏又说:“这只梦貘啊,是我好不容易寻到踪迹的,我要找梦珠,你说是不是得抓到它才行!”
相比周敏的势在必得,他的小弟脸上则是生无可恋。
“先不说我与它到底是否同路,”阿遥拿着筷子,反过来用筷顶儿在桌子上点点,“你以为每个梦貘都能产出梦珠么?天下梦珠只有两颗,你怎知在这只手中?”
“管他呢,抓到再说嘛,不是的话我便放了它,”周敏无所谓地摆摆手,学着阿遥的样子拿起筷子便在桌子上画了个圈,“再说了,这只如此厉害,连楼家的阵都困不住它,所以我推测,梦珠就在它的手中!”
阿遥坐直身体,撸胳膊挽袖子欲与他好好辩论一番,却被另一桌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你们听说没,楼家最近被圣上训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