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中,兀的倒映出一幕即使在忘忧看来,也格外诡异的场景。
餐桌上摆满了氤氲着热气的菜品,各种餐具各自动作,分工明确。食物被有序地放进嘴里,仔细一看才发现,桌子上的食物却丝毫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永远维持着某一刻的状态。
之所以说餐具各自动作,分工明确,也是因为那些餐具根本就不是被人控制,而是凭空浮起的,像个设定好的程序,一丝不苟地把饭菜喂到那些,被固定在半空中,飘着的几张嘴的嘴里,像是在企图用食物堵住他们源源不断散发出的恶意。
那些嘴对自己的现状却不自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在源源不断批判着这片梦境的主人。
忘忧虽在梦中见过数不清的奇异场景,却还是不由因这直白的潜意识呈现而感到恶寒。
因过于震惊,一时不查胳膊差点碰倒旁边的花瓶。
忘忧手忙脚乱地把花瓶扶好,大松口气。
好险。
差点就被发现了。
他只远远瞟了一眼,确认那些嘴没因他这处的动静发现自己,就转回头,弯下腰,在客厅沙发的遮掩下低着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踮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飞快往大门处挪。
不管怎么样现在先苟住再说,在维持季径人设的前提下,尽可能探索这片梦境,才是忘忧当前的目标。
因对这具身体不熟悉,忘忧足足耗时五分钟,才把自己挪到距离大门只有一米多的地方。
多走两步就能走出去的距离。
忽然,肩膀不知怎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
他还不熟悉这具身体,只以为是错觉,继续往前迈着步。
脚还没着地就被一只手按住。
那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上学去这么早啊,不等等我,让我蹭个车吗?少爷。”语气中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意,让忘忧不适地皱了下眉。心中腹诽:你还知道我是少爷啊。转身看向对面。
是那张一开始开口说话,说自己要饿死了的那只嘴。
这张嘴跟其他几张相比有很高的辨识度,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嘴角的青紫格外明显。刚才对老爷和季径的讨伐,也是他说的最凶,以至于能让忘忧一眼认出来。
忘忧不知道季径这时候会说什么,为了不被梦境立刻踢出去,只能学着一开始和季径见面时的样子,闭口不言,皱着眉看着那张嘴,满脸警惕。
谁知这一下子却像是触及了那张嘴什么雷点,把它直接给惹毛了,一顿恶毒的咒骂混杂着恶心的口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其他嘴听到这边的动静,像是突然触发了什么指令,也纷纷围拢过来。
“你以为你是谁啊,敢这么和我说话!”
“看见人也不知道叫声,老师怎么教的!”
“你看你这一脸阴沉样,难怪你爸不管你!”
“怎么?你还想翻了天不成?”
“你这样除了我们谁还管你!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一张张嘴从半空中突然出现,缓缓向忘忧围过来。
忘忧见势不对,也管不了什么蹦不蹦人设了,脚步后退两步,转身就想跑,却被门外的一张张嘴挡住。
定睛一看,不止是别墅内,门外甚至连头顶也密密麻麻挤满了嘴,它们围成一圈,逐渐将他包围。
忘忧暗道难办,好像不小心又触发了什么规则,导致这片梦境出了什么异常。
他这时还没放弃,站在原地眼睛四处寻找这些嘴之间,有没有可供他逃走的空隙。
以前他也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情况,人都是有多面性的,很多时候即使不小心做出了‘违背人设’的事,后面想办法把行为逻辑圆回去,就糊弄过去。
忘忧在这个梦境里也想试试这种办法,毕竟如果成功了的话,他在这片梦境里的探索,会轻松不少。
但像是有读心术一样,这片梦境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这些嘴出现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密密麻麻的围过来,不给忘忧一点喘息的空隙。
就在他一时手足无措,正想主动脱离重开时,那些嘴又有了异变。
只见那些恶毒的话一刻不停地从它们嘴里吐出,那些话语化成实质,一连串砸向他。
那些话砸在身上,瞬间化为具有腐蚀能力的透明液体。即使是在周遭这一片嘈杂声中,忘忧依旧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肉被腐蚀的“滋滋”声。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这片梦境居然能伤到他!
那些伤害并不疼,但胸口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得慌。他想忍,没忍住。有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涌出,滴在手背上。
他低头,眼泪流过的地方,皮肉正在化开。
随着泪水的涌出,心中压抑的情绪像泄闸了的洪水,冲击着忘忧平淡到麻木的心。
心中难以言喻的痛苦让他跌坐在地上。
忘忧觉得自己要窒息了,那痛苦无边无际,比世界上所有□□上的痛苦都更加剧烈,更加刻骨铭心。
密密麻麻的嘴将他围住,连一丝缝隙都不留。想要反抗,可内心的无力将他裹住,身体僵硬,连动弹一下都不能。
忘忧此时无比清楚,这些感情不属于自己,但却依旧不可避免地被这些情绪所影响。
等等,再等一下。他这么对自己说道。
然后,他等到了— —
透过眼泪,他仿佛看见穿着校服的季径,站在楼上冷漠地看着他。
眼泪从眼角滴落,眼前依旧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嘴,那一幕一闪而过,像个幻觉。
他却在这时,对着楼上,露出一抹挑衅的笑。
终于找到了,从他踏出卧室门后,就一直在暗处窥视着他的人!
这是他进入这片梦境,在季径身体里,露出的第一个表情。
一瞬间,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莹白光点从季径身体里缓缓溢出,身体顺势瘫软在地,飞到空中的光点缓缓汇聚,最终凝聚出一个巨大的光团。
然后他张开嘴。
啊呜— —
一口,整片梦境寸寸碎裂。
那个长得和季径一模一样那个人终于藏不下去,阴沉的看着他。
忘忧却在这时问出了个看似和现状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噩梦的定义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既主观又客观。
那人依旧闭口不言。
主观在于,每个人对噩梦的定义都是不同的。但也客观在于— —
“只要梦境主人在梦中感到痛苦,那就算噩梦。”
而他,可是可是专门以吞噬噩梦为生的梦妖啊!
“刚才这些嘴,是受你控制的吧?”那人依旧默不作声,但忘忧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这人连窥视都窥视得明目张胆。
他虽然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和季径长得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片梦境的掌控力如此之深,但不管是那对自己莫名的恶意,还是那些嘴像是有读心术般,快速地封锁起自己的退路,都在向他明晃晃的表示,这片梦境中,除你之外,还有着另外一个意识。
这样一来,原先的疑惑没有解开,谜团反而更大了
但整件事实在太有戏剧性,让忘忧暂时忽略了这些疑点,突然有了很强的倾诉欲。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
“要不是你控制那些嘴,对我进行攻击,这片梦境可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定义为噩梦,让我能吞噬。”
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他几百年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
这是什么?搞笑役反派标配的作茧自缚吗?
这充满戏剧性的阴差阳错,不让始作俑者知道前因后果就太可惜了。
原本被那些嘴包围的时候,他都打算强行脱离,下次再找出这股窥视感的来源了的。
谁知天赐良机,那人亲自给自己挖坑!
他当时用着季径的身体,从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片梦境的主人。
所以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痛苦出现时,顺理成章地,这片梦境的定义变为了噩梦。
也就在那时,他的力量解封,对这片梦境的感知力异常壮大,也终于感知到了,这片梦境除自己以外,似乎还有另一个意识。
他当时只是想等等,看看另一个意识会不会出现,结果顺利到出奇!
时间都没过几秒,那个人就按捺不住出现在了他眼前,终于让忘忧看到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只是忘忧没想到的是,那个人居然长得和季径一模一样!
但管他呢!谜团可以以后再一点点探索,但让罪魁祸首知道自己作茧自缚,非但没折磨到敌人,反而坑了自己一把的事,出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因此,忘忧还特地化成人型,心情很好地对着一脸便秘的季径二号挥了挥手:“拜拜啦!下次见~”
又是一口,把这片梦境整个吞下。